第897章 苏婉清点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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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从口沿斜着往下走，到灯肚子中间就断了。苏婉清拿抹布擦灯罩的时候，指腹在裂纹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划了根火柴点灯芯。火苗起初跳得厉害，她拿针挑了挑，挑完把针别回衣襟上，火苗就稳了，暖黄的光从罩子里漫出来，货架上的搪瓷盆、木箱的铁搭扣、墙角那摞麻袋，都染了一层黄边。
陈启明坐在桌边打算盘，算珠拨得慢，一颗一颗，响一下顿一下。桌上摊着账本，蓝格纸，钢笔字，苏婉清写的，数字规整，一行是一行。他拨到第三栏停住了，手指头按在算珠上没动，眼睛看着账本边角卷起来的那一小块。苏婉清从木箱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半页信纸，纸边发毛，中间洇过水，墨迹晕开几处，字迹还能认。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没坐，站着说：“我爹的字，我认得，但这半页不全，后面应该还有。”
陈启明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信纸对着灯看。纸薄，灯一照，背面透出几道竖纹，像是原来折过。他把纸放平，手指在洇水的地方蹭了一下，纸面发涩。“存单是五七年的，”他说，“信纸被水洇过，说明这箱子进过水。你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淋过雨。”
苏婉清把信纸拿回去，折了两折，折痕和原来的印子对不上。她低头把信纸塞回木箱夹层，盖上薄板，木板翘起一角，她拿手掌按平了。“搬出来那天没下雨，”她说，手还按在木板上，“但我爹走的那天下了。”
外面巷子里有人推板车经过，车轱辘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响，响到巷口就没了。陈启明没接话，把账本翻到下一页，指头在纸边上捻了捻。苏婉清走回桌边，把灯往货架方向挪了挪，光照到木箱侧面，箱板上的铜搭扣发暗，锁孔周围有圈锈印。“你爹可能还留了别的东西，”陈启明说，“不在这个箱子里。”
苏婉清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凳腿有一根短了半截，坐上去晃了一下，她拿脚尖把地上垫的碎瓦片拨正。“我知道，”她说，“但现在不急，先把加工点的事弄稳。”她把账本翻回第一页，指着一行数字，手指头点在“产量”那栏上，“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街道办那边周干事说，下个月可以申请正式执照。”
陈启明看了一眼她手指点的位置，又看下一栏的“支出”。支出栏里有一笔“煤油”，数字不大，但比上个月多了五毛。他知道那五毛是苏婉清晚上点灯看书用的，账上记的是“加工点照明”。“正式执照要挂公社名，”他说。
“挂名可以，但账目要独立。”苏婉清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我跟周干事提了，他说研究。”
陈启明把算盘拿起来，晃了晃，算珠归位，响了一串。他把算盘放在账本旁边，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交叉着握了一下，又松开。“婉清，”他说，“你爹的书，以后不用藏了。等执照下来，加工点里间可以隔个小书房，把书摆出来。”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灯从侧面照过来，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里，眼睛里的光点没动。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煤油灯端到货架边上，照着木箱的位置。灯举高了些，箱顶的灰看得清楚，薄薄一层，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她说：“那这箱子，以后就放书房里。”
“放书房里。”陈启明说。
窗外起了风，窗纸哗哗响，糊窗的浆糊干裂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灯罩里的火苗晃了晃，往一边倒，又立起来。苏婉清伸手把灯罩扶正，手指头在灯罩的铁皮沿上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捏了捏耳垂。风过了那阵就小了，窗纸还响，但没那么急。
陈启明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明天我去找周干事，”他说，“把加工点扩产的事正式提出来。扩产就要招工，招工就要考试，秦淮茹想进来，得先过考试这一关。”
苏婉清把灯从货架边端回来，放在桌子中间，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光也暗了些。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棉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那易中海呢。”她问。
陈启明把算盘和账本摞在一起，推到桌角，腾出一块空桌面。桌面上有圈水印，是茶杯底留下的，他拿手掌蹭了一下，没蹭掉。“他要么看着，要么再出招，”他说，“但不管他出什么招，加工点的账，你管着，书，你守着，我管种地。”
苏婉清把灯吹灭了。黑暗里，窗纸上的风影还在动，外面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下就停了。她坐在凳子上没动，凳子腿又晃了一下，她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找到那块碎瓦片，踩住了。“行。”她说。
陈启明在黑暗里把账本拿起来，摸到封面上的别针，别针是苏婉清夹账页用的，他捏着别针头，没摘，就那么捏着。里间和外间之间的布帘子被风吹起来，下摆扫过门框，门框上的木纹在暗中看不清，但布帘子扫过去的声音听得见，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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