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代课位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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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水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水泥池子里，声音很轻。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往教室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湿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回到教室，她先把黑板上的生字擦干净。黑板擦用了很久，绒面磨平了，擦过去留一道白印，她又用湿抹布抹了一遍，黑板露出原来的黑色，水痕从上往下淌，她等水痕干了才拿起粉笔，重新写今天要教的生字。第一个字写的是“家”，宝盖头写得很大，底下那一撇拉得长，粉笔在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断了，半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腿边上。
她弯腰去捡，手伸到讲台底下的时候停住了。讲台抽屉的锁扣歪了，锁孔边上有三道新划痕，划痕很细，像是用铁丝或者小刀别过。她拉开抽屉，里面那包用油纸裹着的书还在，油纸包放在最上面，底下压着一摞算术练习册。她把油纸包拿出来，油纸被撕开了一角，撕口很新，纸茬还是白的，露出里面书脊的一截，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烫金的字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楼”字的下半截。
她把油纸重新裹好，放回抽屉，把锁扣按回去，按不平，翘着一角。她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一根麻绳，把抽屉捆了一道，绳子系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她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继续在黑板上写生字，粉笔换了根新的，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学生跑出去以后，她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把油纸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打开，就那么坐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进来，混着隔壁班念课文的声音，念的是“吃水不忘挖井人”。
过了一会儿她把油纸包放回抽屉，绳子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粉笔灰，往加工点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许大茂推着车子从对面过来，车后架上绑着一卷东西，用旧报纸裹着，形状像书，报纸外面又缠了两道麻绳。许大茂看见她，车把一歪，前轮撞在路边一棵槐树的树根上，他稳住车子，脚撑在地上。
“苏老师放学了。”
苏婉清说：“你车上绑的什么。”
许大茂低头看了一眼后架，把车把扭正。“放映队的宣传画。”他蹬上车走了，骑出去五六米远，报纸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书页的毛边，白生生的，跟油纸撕口上的纸茬一个颜色。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许大茂的车子拐进巷口，车后架上的报纸角又落下去，盖住了。
她到加工点的时候陈启明正在里间清点酱坛子，坛子一共十二个，排成两排，他挨个揭开盖子闻了一遍，把其中一个盖子盖歪的重新摆正。苏婉清把学校的事说了，说到抽屉锁被撬的时候，陈启明把手里那个坛子盖搁在货架上，转过身来。
“油纸撕了一角，书没少。”
“没少。”
陈启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上沾着酱渍，蹭不掉。“他撕了一页，说明他认出了书，但他没拿走整本，说明他想留一手。”
苏婉清说：“那页纸在许大茂手里。”
陈启明没接这句。他走到外间，把货架最底层那两筐土豆挪开，露出后面一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抹了一道，灰沾在袖口上，他没管。他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明天把书从学校拿回来，放这儿。”
苏婉清站在里间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纹里嵌着陈年的灰。“学校那边怎么办。”
“抽屉里放几本真的算术练习册，锁扣坏了就坏着，谁翻都是练习册。”
“那许大茂手里那页纸。”
陈启明把箱盖合上，直起腰来，手撑在箱盖上。“他留着那页，要么是想敲你，要么是想敲我。不管敲谁，他都会来找。”他顿了一下，把箱盖上的灰又抹了一道，灰在箱盖上划出一道浅印，“你明天去学校，把书带回来，路上别停。”
苏婉清看着他撑在箱盖上的手，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握钳子磨出来的。她没再问，转身去外间把账本翻开，算盘珠子响起来，从右往左，一排一排拨过去。陈启明在里间站了一会儿，把木箱重新挪回货架底下，两筐土豆挡回去，土豆筐的竹篾上还沾着湿泥，蹭在箱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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