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砖缝里的新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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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蹲在灶台外墙根下，膝盖并着，布鞋尖抵住墙脚一块松动的碎砖。她没急着动手，先拿指腹在砖缝上蹭了一下。灰浆颜色比旁边的浅，像掺了太多沙子，指腹一蹭就起粉。她又蹭了一下，粉粒掉下来，落在鞋面上，灰白的一小撮。她把手心摊开，接住掉下来的灰渣，拢了拢，又塞回砖缝里。塞完用拇指按了按，按不实，砖缝比原来宽了一丝。她从地上抓了把干土，土里混着碎草屑，她拣掉草屑，把土抹在砖缝表面，用手掌跟压平。压完退后半步看了看，跟旁边老墙一个色。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手撑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拍不干净，指缝里嵌着灰，黑一道白一道。走回屋门口，陈启明正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片，刀刃贴着竹面刮，刮下来的竹屑卷成小卷落在脚边。
“灶台后面那两块砖，从外面能看出来。”苏婉清站在他面前，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指甲缝里黑印很深。
陈启明停下手里的刀，竹片搁在膝盖上，看了她手指一眼。“那得换个地方。”
“不用换。”苏婉清把手收回去，插进衣兜里，“我在外面糊了层泥，跟老墙一个色。”
陈启明又看了她一眼，刀尖在竹片上轻轻磕了两下。“你手挺巧。”
“我父亲以前教过我修书，补墙跟补书一个道理，颜色得对。”她说完抿了抿嘴，嘴角有个很浅的窝，一闪就没了。她转身往隔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竹片削得太薄了，做笊篱不经用。”
陈启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片，确实薄了，刀刃再刮两下就要透。他把竹片搁在门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灰。苏婉清已经进了隔壁门，门板合上，门栓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第二下没扣实，她拉开门重新扣，门栓铁扣有点松，得往上提着推。
陈启明回屋，灶台上的搪瓷缸里还剩半缸凉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是刚才苏婉清拍手时扬起来的。他把水泼在灶膛口，水渗进灰里，洇开一片深色。手背上那几个泡已经瘪了，皮皱巴巴地贴着肉，边缘翘起来一圈干皮。他拿指甲掐掉一块，底下新肉粉嫩，碰一下有点麻。
晚饭他热了半个窝头，就着咸菜吃完，天已经擦黑。苏婉清那边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低头写字的影子，影子晃了一下，她抬手拢头发，又低下头去。陈启明把碗洗了，碗沿有个豁口，他拿手指摩挲了两下，放回碗架。屋里静下来，隔壁传来贾张氏咳嗽的声音，咳了三声，停一停，又咳两声。秦淮茹在院子里喊孩子洗脚，喊了两遍，孩子没应，她声音拔高了，第三遍带了火气。
陈启明等苏婉清那边灯灭了，才蹲到灶台前。他先把灶膛口的碎灰扫到一边，露出底下青砖地面，砖缝里嵌着陈年的黑垢。他伸手摸到烟道口，手指探进去，碰到铁皮盒子冰凉的边角。盒子还在，没动过。他往外抽，抽到一半卡住了，砖缝里碎渣抵着盒盖。他换了个角度，斜着往外拽，盒子出来时蹭掉一块烟灰壳，黑粉落在灶台上。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票据存根还在，苏婉清抄的账目说明也在，纸页边角有点卷，他拿手指压了压。盒子盖翘着的那边还是翘，合不严，缝里能看见里面纸页的边。他起身去仓库角落翻出一块旧油布，是农场盖种子袋用的，边上磨得起毛。他把油布裁成两半，一半铺在桌上，盒子放上去，另一半折过来裹住，四个角往中间掖，掖完拿麻绳拦腰捆了两道。捆完掂了掂，比原来沉了一点，油布有股陈年桐油味，不好闻但防潮。
他蹲回灶台前，把裹好的盒子重新往烟道里塞。裹了油布以后厚了一圈，塞不进去。他试了三个角度，最后把盒子竖起来，油布接缝朝外，硬推进去。推进去以后用手指探了探，盒子卡在夹层里，纹丝不动。他把抽出来的碎砖块重新填回去，碎渣塞满缝隙，又从灶膛口刮了点干灰抹在砖缝表面。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灶台跟原来没什么两样，烟道口黑乎乎的，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他洗了手，手背上的嫩肉碰到水，刺了一下。他拿毛巾擦干，坐在床边，后背靠墙，墙皮凉。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噗噗响，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没点，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桌角搪瓷缸的豁口上。隔壁苏婉清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停了，停了很久，又翻回去。
陈启明闭上眼，脑子里过许大茂蹲在地头的样子，手指往兜里塞土，兜口小，土从指缝漏出来。许大茂不是来偷菜的，他是来摸底的。方组长来那天，他从农场方向过来，那边根本没有路。许大茂看见了，迟早会再摸过去。农场外围撒的菜籽长得快，但菜籽长出来的菜跟试验田里的不一样，颜色浅，叶子薄，许大茂要是仔细看，能看出两片地不是一回事。
他睁开眼，月光移到了桌腿上，照出一道旧划痕，是之前搬桌子时磕的。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烟道口外面那块砖。砖面干灰抹得匀，跟旁边老墙一个色，苏婉清的手艺确实好。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灰，他在裤子上蹭掉，站起来回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压着那把削了一半的竹片，他抽出来放在桌上，明天得重新削一根，苏婉清说得对，太薄了不经用。
院子里贾张氏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深，带痰音。秦淮茹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弯腰的影子，在盆里搓什么，搓两下停一下，水声哗啦哗啦的。陈启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裂纹里嵌着白灰，月光照上去像一条浅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眼皮沉下来，手背上的泡又痒又麻，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碰到被面上一块补丁，补丁针脚很密，是原主母亲缝的，线头还没剪干净，他用指甲掐掉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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