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苏婉清在教室收到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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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是在第二节课下课铃响过之后发现那封信的。
她刚把黑板上的生字擦干净，粉笔灰落在袖口上，白蒙蒙一层。回讲台放板擦的时候，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纸边，是那种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黄而薄，边上带着毛茬。她把信抽出来，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没贴邮票，封口粘着几粒干了的饭米，硬邦邦的，指甲一抠就掉了。信封正面写着“苏老师收”四个字，笔画歪斜，“苏”字的草字头写得像两把扫帚，“收”字的反文旁少了一撇。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也是作业本上撕的，格线是蓝印的，有一处洇了水，字晕开一小团。内容两行，铅笔写的，笔芯粗，落在纸上印子很深：苏老师，我妈说你家有旧书，能不能借我一本看看，我保证不弄坏。落款“贾梗”两个字挤在一起，“梗”字的木字旁写得像提手旁。
苏婉清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教案夹里。上课铃响了，她拿起粉笔继续写生字，手底下没停，脑子里却转着那几行字。棒梗这孩子平时在班上不声不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铅笔用到只剩一截手指头长还攥着写。他妈说你家有旧书，这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秦淮茹知道她有书，这不奇怪，院里人都知道她父母留下的东西多，但知道归知道，从来没人在明面上提过。贾梗来借书，是孩子自己的主意，还是秦淮茹让他来探路的，她拿不准。
中午放学，她没回院，直接去了轧钢厂。厂门口的门卫认得她，点了下头就放她进去了。工具棚在车间后面，一排红砖平房的最里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锉刀刮铁的声响，沙沙的，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她推门进去，陈启明正坐在一张旧木凳上，膝盖上夹着一把锉刀，刀身锈得发黑，他拿砂纸一点一点打磨，铁屑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撮。旁边的煤油灯没点，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够用，照着他手背上一道旧疤，是上个月修机器时划的。
“来了。”他没抬头，锉刀在铁面上推过去，声音细而匀。
苏婉清把信从教案夹里抽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工具箱上。“棒梗写的，上午塞我讲台抽屉里了。”
陈启明放下锉刀，拿起信纸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两行字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放回工具箱上，拿起锉刀继续磨。“棒梗这孩子倒是比他妈明白。”
“那书能借吗？”
“你想借就借。”锉刀停了一下，“但别让秦淮茹知道书是从哪来的。”
苏婉清看着他。他低着头，锉刀压在锈面上，铁屑从刀刃下卷出来，细碎地落在地上。她明白他的意思。秦淮茹要是知道书是她给的，以后就会顺着这条线摸到更多东西。借书是小事，但秦淮茹会把小事变成大事，变成人情，变成下一次开口的由头。
“我明白。”她把信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陈启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旧报纸包着，递过来。“上回你说的那本《小英雄雨来》，我这儿有一本，旧的，封面缺了个角，内容全。”
苏婉清接过来，报纸包得方正，四角折进去，用一根细麻绳十字扎着。她解开麻绳，里面是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彩色的，画着一个少年站在河边，书脊处用白线重新缝过，针脚很密。她翻了一下，书页边角卷着，有一页上还留着铅笔画的波浪线，是以前看书的人划的。
“你哪来的？”她问。
“农场里收的。”陈启明说这话时锉刀没停，语气很平，“别人当废纸卖的，我挑了几本。”
苏婉清没再问。她把书包好，重新扎上麻绳，放进教案夹里。走到门口时，陈启明在后面说了一句：“书给了就给了，别跟他说是谁的。”
她点了下头，出了工具棚。中午的太阳照在砖墙上，把墙缝里的灰浆照得发白。她沿着厂区小路往外走，路过食堂后门时，看见何雨柱蹲在台阶上择韭菜，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何雨柱抬头看见她，点了下头，没说话，又低头择菜。苏婉清也没停步，径直出了厂门。
下午放学，她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教案夹里把书拿出来。棒梗坐在最后一排，正把铅笔头往一个铁皮文具盒里塞，文具盒的盖子关不严，翘着一角。苏婉清走过去，把书放在他桌上，用旧报纸包着，和上午陈启明给她的那个纸包一模一样。
“拿回去看，别弄坏了。”她说。
棒梗抬起头，眼睛先看她的脸，又看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接，手指头碰到纸包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紧紧攥住。他站起来，低头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头顶上有一撮头发翘着，是睡觉压的。鞠完躬，他抱着书跑出教室，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苏婉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棒梗跑到校门口时停了一下，把书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接着跑。校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蓝布褂子，手插在兜里，是秦淮茹。她站在树荫里，脸朝着校门方向，棒梗跑过去的时候她没动，等棒梗跑远了，她才慢慢转过身，往院子的方向走。走之前，她朝教室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十步远，苏婉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苏婉清回到讲台前，把教案夹合上，手指头碰到夹子边缘的布面，布面磨得起毛，有一处线头松了。她拿指甲把线头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住，就随它去了。窗外，棒梗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操场上的土被风刮起来一层，薄薄地浮在半空，又慢慢落下去。秦淮茹站过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泥地上留着一个鞋印，鞋底的花纹很浅，印子边上有一小撮碎土，是刚踩出来的。苏婉清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插销有点松，晃了两下才卡进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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