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苏婉清在苗圃棚顶发现油布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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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圃棚顶的草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头。苏婉清踩着墙根那摞砖头往上够，砖头是陈启明秋天码的，棱角上还沾着干泥，她脚尖踩上去的时候砖面晃了一下，手扶住棚架的横杆才稳住。椽子上搭着个油布包，灰绿色，边角被雨水洇出深褐色的水痕，绳子系了两道，结头塞在包口里侧。她把它取下来的时候，包底掉出一小撮干草屑，落在她棉鞋面上。
油布包比看起来沉。她解开绳结，里面裹着一层旧报纸，报纸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头版标题被折痕截断。再往里是那卷信的抄件，纸页裁得齐整，字迹是陈启明的，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很均匀，每个字都收得紧。她翻到最后一页，末尾一行写着“若我有事，此件交周”，字比前面的小一号，墨色也淡些，像是写完正文之后隔了一阵才添上去的。苏婉清把纸页按原样叠回去，手指在“周”字上停了一下。周干事昨天傍晚把易中海带走的时候，陈启明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的也是这卷信，但那是原件，纸边毛糙，贾东旭的签名洇着蓝黑墨水的印子。眼前这份抄件字迹干净，连涂改都没有，说明他抄的时候已经打过腹稿。
她把油布包重新裹好，绳结系回原来的位置，但没往棚顶上放。棉袄内兜是去年冬天她自己缝的，开口在右襟里侧，平时装代课用的钢笔和几张毛票。油布包塞进去，鼓出来一块，她用手掌按了按，布面底下能觉出纸页的棱角。棚顶的草帘子她没去管，就让它那么掀着。回院路上经过公用水池，池子边的青苔冻得发黑，水龙头底下搁着个搪瓷盆，盆底剩了层薄冰。
秦淮茹蹲在水池北边洗菜，面前是个柳条筐，里头码着半筐白菜帮子，叶子发黄，帮子上的泥还没冲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苏老师这么早。苏婉清说去苗圃看看。秦淮茹把一棵白菜帮子翻了个面，指甲抠进菜梗的虫眼里，说苗圃冷不冷。苏婉清说还行，棚里有草帘子。秦淮茹眼睛往下走了一趟，在她胸口停住，说苏老师兜里揣的什么鼓鼓囊囊的。苏婉清说课本，早上有课。秦淮茹笑了笑，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说苏老师真勤快。她低下头继续洗菜，手在水里泡得发红，指节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苏婉清从她身边走过去，棉鞋底踩在池子边的薄冰上，冰面裂出细纹，没碎。
进屋之后她把门从里头插上。木箱在床尾，箱盖上的铜扣松了，一碰就晃。她蹲下来，把油布包搁进箱底，上面压着两件旧毛衣和一条围巾，围巾是灰色的，边角脱了线。锁是黄铜挂锁，钥匙只有一把，她用红绳穿起来系在左手腕上，绳结打了三个死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坐到床沿，手搁在箱盖上，铜扣的凉气透过掌心。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贾张氏去倒尿盆，盆底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响。苏婉清没动。她脑子里在过秦淮茹刚才那个眼神——从她胸口扫过去的那一下，停的时间比正常打量长了一拍。秦淮茹问“兜里揣的什么”的时候，右手正捏着一棵白菜帮子，指关节发白，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苏婉清在街道小学代课两年，教过棒梗，也见过秦淮茹来学校找孩子要学费的样子，她跟校长说话的时候手指也是那么捏着衣角。
陈启明做备份这件事，苏婉清不意外。他给她的农场蔬菜，每次都用油纸包好搁在窗台上，从来不直接递到她手里，也不在院里人多的时候给。有一回她在苗圃里撞见他给棒梗塞了根黄瓜，孩子接过去就往嘴里塞，陈启明说洗了再吃，棒梗没听，他也没再管，转身去翻地了。他做事向来留后手，信的事肯定也一样。但苏婉清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把备份搁在苗圃棚顶。那个地方她每天清早都去，他要是想让她发现，不用费这个劲；他要是想瞒着她，也不会把东西放在她天天要碰的地方。
除非这备份本来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苏婉清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绳头塞进袖口。她决定不告诉陈启明她找到了备份。易中海被周干事带走，院里现在看着平静，但秦淮茹今天早上在水池边那个眼神说明事情没完。秦淮茹每天去水池的时间很固定，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洗菜、打水、倒脏水，一趟一趟地跑。苏婉清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又想起昨天傍晚周干事站在影壁前的时候，秦淮茹在贾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她指甲在上面抠了又抠。
她站起来，把教案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夹着棒梗那张作业纸的那一页。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苏老师，我妈让我跟你说，我奶奶真病了”。她把那页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纸背面有钢笔洇过来的印子，是贾张氏纳鞋底记账用的那种蓝黑墨水。苏婉清把纸重新夹回去，合上教案本，拎起布包出门。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到位，锁舌弹出来的声音发闷。
院子里何雨柱正往食堂走，围裙带子系得松，在背后晃荡。他看见苏婉清，点了下头，没说话。苏婉清也没停步，往垂花门走的时候听见身后贾家窗户推开的声音，接着是秦淮茹的声音，说棒梗，把炉子上的水壶拎下来。声音不高，但苏婉清听得清楚，那语调跟早上在水池边问她“兜里揣的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尾音往上挑着，像在等一个回答。苏婉清没回头，出了垂花门，胡同里的风灌进棉袄领子，手腕上的红绳被吹得贴住皮肤，勒出一道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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