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周干事把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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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把硬皮本搁在街道办二楼会议室的桌上，桌面是旧杨木的，漆面磨得发白，边角有一道裂缝，用铁钉锔过。他先没翻，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拣出最小的那把，捅进抽屉锁孔里转了一圈，锁没动。他又转了一圈，锁舌弹出来，抽屉拉开半寸，里面搁着半盒飞马烟、一叠空白介绍信、三支蘸水笔，笔尖朝上插在墨水瓶里。他把硬皮本放进去，合上抽屉，锁好，钥匙串揣回裤兜，在椅子上坐下来。

本子是他三天前从陈启明手里拿到的。那天傍晚在院门口，陈启明从怀里掏出来时，本子还带着体温，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板，四角包着黑布边，布边磨得起毛，露出底下的纸板茬。周干事接过来翻了两页，钢笔字，一笔一划，日期、金额、经手人，每笔后面都有易中海三个字。他当时没细看，把本子揣进帆布包，跟陈启明说这个我得拿回去对账。

现在他重新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翻到第一页。第一页记的是六三年三月，贾东旭借互助金五块，经手人易中海。第二页是六三年四月，借三块，经手人易中海。他一页一页往后翻，中间没停，手指头蘸着舌尖上的唾沫，一页一页捻过去。翻到六四年五月那页时，他停了一下，那页上有一笔被划掉了，划的横线很粗，钢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破洞边缘洇着一圈蓝墨水。被划掉的那行字底下重新写了一行：贾东旭借互助金八块，经手人易中海。划掉的那行字还能辨认出来，写的是“贾张氏借”，后面金额被墨水涂死了。

周干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上面夹着一张薄纸，纸比本子窄一圈，对折过，折痕很深，纸边发毛。他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借款明细，贾东旭手写的，日期从六三年三月到六五年七月，一共十七笔，合计四十七块八毛，每笔后面都有易中海签的“经手”二字，字迹跟本子上的一模一样。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窗外是街道办的后院，院墙上爬着半枯的丝瓜藤，阳光从藤叶间漏过来，照在纸上，纸背有透印的墨痕，反着看是正的，每个数字都能对上。是真的。

周干事把纸放回本子里，合上，搁在桌上。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支飞马，没点，叼在嘴里嚼了嚼烟嘴，又吐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通讯员。通讯员小刘从一楼值班室跑上来，鞋底在木楼梯上踩得咚咚响，到二楼时喘着气，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周干事说你去趟轧钢厂，找易中海易师傅，让他来街道办一趟。小刘说现在？周干事说现在。小刘把馒头塞进兜里，转身跑下楼，自行车链条声从后院响到前街，远了。

周干事回到桌前，把硬皮本锁进抽屉。他坐在椅子上等，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敲了十几下，停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后院那堵墙，丝瓜藤上停着一只白粉蝶，翅膀一开一合，风从墙头过来，蝶飞走了。他回到桌前又坐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本子还在，又推上。

小刘回来时天已经擦黑，自行车支在楼下没锁，撑脚踢了两下才立住。他跑上楼，喘着气说周干事，易师傅不在厂里。周干事说不在？小刘说厂办的人说他上午来过，领了工资就走了，下午没来上班。周干事说请假了？小刘说没请假条，厂办的人说他跟车间主任说了一声，说家里有事，主任没细问。周干事问工资多少。小刘说会计翻了账本，八十七块六，签的是易中海本人的名，签在工资表第三栏，墨迹还没干透，会计说他是上午十点左右来领的。

周干事把烟盒揣进兜里，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椅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他下楼推出自行车，从后院门出去，骑上直奔轧钢厂。厂办在办公楼一层东头，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会计老赵正趴在桌上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周干事站在窗外问易师傅上午来领工资时说什么了没有。老赵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他，说没说什么，签了字拿了钱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借了张旧报纸，说包东西用。周干事说包什么。老赵说不知道，他从废纸篓里翻的，我这儿旧报纸多，他挑了一张前天的，折了四折揣兜里了。

周干事从轧钢厂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只有几家铺子透出光。他骑回街道办，把自行车支在后院，上楼，掏钥匙开抽屉。钥匙插进去，手腕一转，锁没开，再转，还是没开。他低头看锁孔，锁孔边缘的漆皮翘起来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黄铜色，锁舌歪了，卡在锁扣里。他使劲拽了两下抽屉，抽屉拉开一道缝，硬皮本还在，搁在原来的位置，但那张薄纸不见了。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飞马烟盒、空白介绍信、蘸水笔都在，薄纸没了。

周干事蹲下来看锁孔。撬痕是新的，铜屑还挂在锁孔边上，没落干净。锁舌上挂着一丝棉线，蓝黑色的，细，捻得紧，像是从劳保手套上刮下来的。他把棉线取下来搁在掌心，线头一端齐整，一端毛糙，毛糙那头沾着一点铁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墙头的丝瓜藤在风里晃，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楼下值班室的灯亮着，小刘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正低头看报纸。

周干事把棉线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松开，线弹直了。他把线搁进烟盒里，合上盖，揣进兜里。然后他坐下来，把硬皮本翻开，一页一页重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空了，薄纸留下的压痕还在，一个长方形的浅槽。他拿钢笔在槽里描了一圈，墨迹渗进纸纤维，槽的形状更清楚了。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这回没锁上，锁舌歪了，锁不住。他用钥匙别了两下，锁舌弹回来又歪过去，他索性把钥匙拔了，抽屉关严，拿桌上的墨水瓶顶住抽屉把手。

他下楼推自行车时，小刘从值班室探出头来问周干事去哪儿。周干事说去趟派出所。小刘说这么晚了。周干事没接话，骑上车，链条在夜色里响了一路。

院门口老槐树底下，陈启明正蹲在墙根劈引火柴，斧子起落间，余光扫见周干事的自行车从巷口过去，车后架上帆布包的带子还是松的，拖在辐条旁边，蹭出一圈灰印。他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子立在墙根，斧刃朝里，柄朝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苏婉清从苗圃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剪的薄荷，叶子上还带着湿土。两人在院门口碰见，陈启明说周干事往派出所方向去了。苏婉清把薄荷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下午许大茂在苗圃后墙转了两圈，她没出声。陈启明说后墙的砖你看了没有。苏婉清说看了，第三层那块凸出来的砖被人往里推了半寸，墙后面是空的，我没动。陈启明把斧子拎起来靠在门框上，说今晚别去苗圃了。苏婉清说嗯，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说那个本子上的字，易中海认了没有。陈启明说周干事没提，但易中海上午领了工资没回家。苏婉清没再问，进了院门，蓝布褂子的袖管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沾了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