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陈启明把硬皮本给何雨柱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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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灶台上的搪瓷缸子挪开，缸底在灶面留下一圈湿印，他用抹布随手一抹，水痕洇进砖缝里。院里最后一盏灯是东厢贾家的，窗户纸上的黄光晃了两下，灭了。他站在灶房门口又数了一遍北屋、西屋、倒座房的窗户，全黑了，才转身回屋，从灶台后头摸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三层，最外一层用麻绳十字捆着，绳结打得紧，他解的时候指甲盖刮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硬皮本拿出来，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书脊处用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他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纸面上，往灯下推了推。

何雨柱是踩着鞋后跟进来的，布鞋帮压扁了半边，走路时脚后跟露在外面，沾了一层院里的浮土。他看见陈启明手里的本子，没说话，先凑到灯跟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往前探，脖子伸着，像看灶上炖的肉熟没熟。陈启明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半圈，指头点在一行字上。那行字被刮过，刮得不算干净，纸面起了一层毛，但凹痕在灯影下能看出笔画走向，横折竖钩，是贾东旭的笔迹——何雨柱在食堂见过他写菜牌，那个“东”字的最后一捺总是往上挑，撇和捺连成一笔，像把扫帚。

“这是贾东旭的账。”何雨柱说，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还带着晚饭时尝菜烫的那点沙哑。他直起腰，看了陈启明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后面几页是空的，再翻，夹着两张工资条，纸窄，边角裁得齐整，上面印着轧钢厂财务科的章，金额栏里写着“叁拾元整”，领款人签名处是“易中海”。何雨柱把工资条捏起来，对着灯看，纸薄，灯焰的光透过去，把那个“易”字照得发红。“易中海的工资条，”他把纸条放回去，手指在本子皮上敲了两下，“金额跟互助金缺口对得上。”

“对得上。”陈启明说。他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没松开。

何雨柱往后退了半步，屁股抵着桌沿，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往里收，想了一会儿。“那易中海是拿了钱，还是贾东旭拿了钱？”他问的时候眼睛没看陈启明，看着桌角那摞碗，碗沿上有个豁口，是上个月他刷碗时磕的。

“账上写的是‘易师傅取’，”陈启明翻回第三页，指尖在那三个字被撕了，撕口在这儿。”他把本子侧过来，书脊缝线旁边露出一排毛茬，纸页撕得急，有几处还连着没断净的纸纤维。

何雨柱伸手摸了摸那个撕口，指肚上沾了纸屑，他搓了搓手指。“那咱们交给周干事。”他说这话时腰直起来了，脚后跟也放平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在食堂后厨拍板“这锅菜就这么炒”的干脆。

“现在交，易中海肯定说是我伪造的。”陈启明把本子重新包进油纸，麻绳绕了两圈，手在绳结上顿了顿，“得找个他没法赖的证人。”

“谁？”

“贾张氏。”

何雨柱愣了。他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灯焰被窗外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他半边脸暗了半边脸亮着，嘴角往下撇着，像尝了口馊饭。“贾张氏能给你作证？”他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贾张氏不知道互助金的事，”陈启明把油纸包塞回灶台后头，用半块砖挡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她知道易中海替贾家填过窟窿。当年易中海跟贾张氏说过一句话，‘这钱不用你还’。”

“你怎么知道？”

“秦淮茹跟许大茂说的。许大茂传出来的。”陈启明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倒进搪瓷盆里，手浸进去搓了搓，水凉，指节泛白。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点子溅到灶面上，有几滴落在油纸包旁边的砖缝里，洇湿了浮灰。

何雨柱把本子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弯腰把鞋后跟提上，脚在地上跺了两下，跺掉鞋底的泥。“我去找贾张氏。”他说着就往门口走，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

“你别去。”陈启明说。

何雨柱的手停在门闩上，门闩是铁的，上面缠着旧布条，布条松了，一头耷拉下来。他回头看着陈启明，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我去。”陈启明把搪瓷盆里的水泼进泔水桶，桶底沉着几片烂菜叶，水一冲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把盆扣在灶台上，盆底磕着铁锅沿，响了一声。“你明天还得早起蒸馒头，别耽误了。我去找贾张氏，你在院门口给我看着点，有人过来你就咳嗽两声。”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动，手从门闩上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他看了陈启明一眼，又看了一眼灶台后头那块半截砖。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是风从门缝灌进来的，带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味儿，青中带涩。“行，”他说，“那我先回去。你……你小心点，贾张氏那张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知道。”

何雨柱拉开门，门轴转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侧身挤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门板合拢时碰着门框，磕了一下，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缝。陈启明走过去把门闩推上，铁闩插进闩孔，响动闷在木头里。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院里静着，只有风刮过槐树梢的簌簌声，还有远处胡同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回到灶台边，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口水喝了，水凉透了，咽下去时嗓子缩了一下。他把灯芯往下拧了拧，屋里暗下来，只剩灯芯头上一点红。窗纸上映着槐树枝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在纸面上来回蹭，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他坐在桌边的条凳上，把本子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贾东旭记的账，易中海取的款，撕掉的几页，贾张氏知道的那句话。秦淮茹卖金饰的事他没跟何雨柱提，那是另一条线，得等贾张氏先松口。他把这些在脑子里码齐了，像在农场里码种子袋，一袋一袋分好，哪袋先下地，哪袋还得再晒晒。

灯芯又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罩扶正。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手电光从窗纸上一晃而过，又远了。陈启明站起来，把条凳推回桌下，凳腿蹭着砖地，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没拉，就站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脚面上，布鞋面上沾着白天在苗圃踩的泥，泥干了，裂成细纹。他等那线月光从脚尖移到门槛上，才转身回里屋。

灶台上的搪瓷缸子还在原处，缸底那圈湿印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水碱，在暗处看不真。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翻了个面，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