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砖缝里的新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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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蹲在工具棚后墙根，改锥尖沿着砖缝划了半圈。土是湿的，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号，指头碾上去发黏，不是棚里原有的干苔藓末。他把改锥插进缝里轻轻一别，那块凸砖往外挪了半寸，又被他推回去，推到底时手上感觉有东西硌了一下，砖面没吃住劲，留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湿土抹得不算匀，靠左下角有一小块没抹到，露着旧灰浆的糙面。要是旁人经过，不蹲下来贴着墙看，根本瞧不出这砖被人动过。他又蹲回去，把碎瓦片往旁边拨了拨，半枚脚印还在，鞋底纹路模糊，是布鞋。脚印旁边多了个圆形的凹痕，拇指粗细，像是铁棍或者秤杆一类的东西杵在地上留下的，边缘的土被压得发亮。

陈启明没急着抽砖。他回屋拿了根细铁丝，弯了个小钩，从砖缝伸进去探了探。铁丝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油布包那种软塌塌的手感，碰上去有金属的脆响，他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闷在墙里，像敲在薄铁皮上。他把铁丝抽出来，铁丝头上沾了层灰，灰里夹着一点红漆碎末。

他把砖抽出来，夹墙里油布包还在，靠里墙放着，位置没动。布包旁边多了个铁皮盒子，比饭盒小一圈，没锁，盒盖搭在上面。盒盖上用红漆写着“红星轧钢厂食堂”，字迹粗糙，漆皮掉了好几块。陈启明把盒子端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票据存根和一本巴掌大的流水账。票据是去年年底的，食堂采购的猪肉和粉条，数量对不上，猪肉那栏写着八十斤，但后面附的入库单只有五十斤。粉条差得少些，三十斤的票，入库二十五斤。

账本上的字他认得，何雨柱的，笔画粗，写得急，有些数字连笔带过。他翻到最后几页，撕口还在，参差不齐，撕的人手劲不小，纸边都起了毛。被撕掉的那几页从痕迹上看，记的是去年十二月的账目，具体内容看不到了。陈启明把票据存根按日期排了排，十二月的采购一共三笔，猪肉、粉条、白菜，白菜那笔对得上，猪肉和粉条的差额加起来，正好是食堂年底给加班工人留的那批补助。

他把铁盒放回夹墙，油布包往里推了推，砖重新封好。封到最后一块时，他停了手，从墙根抓了把干土撒在砖缝上，又用鞋底蹭了蹭地面，把碎瓦片重新压回脚印旁边，圆形凹痕他没动，留着比抹掉更有用。做完这些，他站在工具棚里，手里攥着改锥，改锥柄上沾了泥，他用拇指一点点抠掉。

秦淮茹昨晚来过。他从砖缝里铁丝探到的灰和红漆碎末能对上——铁盒在夹墙里放了不止一天，盒盖上的红漆不会自己掉进砖缝。秦淮茹昨晚摸到后墙根，动了砖，看见了铁盒，但她没拿走。她不敢。铁盒上写着食堂，账本是何雨柱的，她拿了就是把自己往里头扯。她只是确认了东西还在。

但铁盒不是她放的。何雨柱的账本怎么会出现在夹墙里？陈启明把改锥插回裤兜，手指碰到兜里那半截粉笔，是昨天苏婉清塞给他的，让他给苗圃划边界用。他捏着粉笔头，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灰。何雨柱的账本锁在食堂柜子里，钥匙只有他和主任有。能撬柜子的人不多，能拿到何雨柱账本、撕掉最后几页、再把盒子塞进夹墙的人，更少。

他走出工具棚，把门带上，门栓有些发松，搭扣要往上提半寸才能吃住。他提了提门栓，铁搭扣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清早的院子里传得清楚。他站在门口没动，听见前院有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刮着砖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是易中海。易中海每天早起扫院子，从影壁扫到垂花门，再扫回来，路线固定，时间固定。

陈启明绕到前院时，易中海正弯腰扫到西厢房门口，扫帚头压着一片枯叶，来回蹭了两下才扫走。他看见陈启明，直起腰，手拄着扫帚柄，说启明，起这么早。陈启明说易师傅早。易中海说苗圃的事忙完了？陈启明说差不多了，开春前把棚子搭起来。易中海点点头，扫帚又动起来，扫了两下，说昨天秦淮茹找我，说食堂何雨柱这两天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院里谁惹他了。陈启明说柱哥脸色好不好，您得问他自己。易中海停住扫帚，看着陈启明，说启明，院里的事，能帮就帮一把，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陈启明没接话。他看见易中海右手虎口有道新划的口子，结了薄痂，像是被铁皮或者铁丝划的。易中海是八级钳工，手上老茧厚，一般铁皮划不出口子。陈启明把目光从易中海手上移开，说易师傅，工具棚后墙挨着公厕，墙皮掉了不少，我想找点水泥抹一抹，您那儿有富余的吗。易中海说水泥没有，石灰膏还有半袋，你要用自己去杂物间拿。陈启明说行，谢谢易师傅。他转身往杂物间走，走了几步，听见易中海在身后说，启明，你那个苗圃，区里要是真立了示范点，是好事，别因为一些小事耽误了。陈启明没回头，说知道。

杂物间在垂花门西边，门没锁，里头堆着半袋石灰膏、几把旧扫帚、一摞破瓦盆。陈启明没拿石灰膏，他蹲下来翻了翻墙角那堆杂物，找到一根铁棍，拇指粗细，一头磨得发亮，另一头沾着干土。他把铁棍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用破瓦盆盖住。铁棍上的干土和工具棚后墙根那个圆形凹痕里的土颜色一样。

他走出杂物间时，苏婉清正从月亮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本子边角卷着，用一根橡皮筋勒着。她看见陈启明从杂物间出来，脚步慢了半拍，说你怎么在这儿。陈启明说找石灰膏。苏婉清说找到了吗。陈启明说没有，回头再说。两人站在垂花门业本换了只手抱，橡皮筋勒得她小臂上一道红印。她说周干事昨天让人捎话来，说示范点的材料下周一要交，让我把自然课笔记整理好送过去。陈启明说那你抓紧整理，香草品种别写具体名字。苏婉清说我知道。她看了陈启明一眼，说你是不是有事。

陈启明想了想，说工具棚夹墙里多了个铁盒，是何雨柱的账本，最后几页被撕了。苏婉清抱作业本的手紧了紧，橡皮筋绷得发白。她说谁放的。陈启明说不知道，但易中海手上有个新口子，像是被铁皮划的。苏婉清说你是说易中海。陈启明说我没说，但铁盒上写着食堂，账本是何雨柱的，撕掉的那几页记的是年底补助肉。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批肉的事，我听说过一点，去年年底食堂给加班工人留的肉，后来没发全，有人反映过，但被压下来了。

陈启明说你知道是谁反映的。苏婉清说一个老工人，姓赵，后来调走了。陈启明说赵师傅调走之前，跟谁走得近。苏婉清想了想，说跟易中海一个车间，但两人不对付，赵师傅走之前跟易中海吵过一架，在车间里，很多人都听见了。陈启明说吵的什么。苏婉清说赵师傅说易中海拿工人的东西填别人的窟窿，易中海说赵师傅造谣，后来赵师傅就调走了。

陈启明没再问。前院传来易中海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刮着砖地，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些。苏婉清说那铁盒你打算怎么办。陈启明说先不动，等新棚子搭好，把书挪过去，铁盒我另找地方。苏婉清说何雨柱知道吗。陈启明说还不知道，我中午去食堂看看他。苏婉清说你别直接问，何雨柱嘴硬，你问急了他跟你翻脸。陈启明说我知道，我先看他自己有没有察觉。

苏婉清抱着作业本往月亮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启明，易中海要是知道铁盒在你手里，他会不会先动手。陈启明说他已经动手了，铁盒就是他放的，他放进去又不敢拿走，是想让我发现，又怕我拿这个做文章。苏婉清说那他图什么。陈启明说图我分心，图我把精力放在何雨柱和秦淮茹身上，顾不上苗圃和示范点。苏婉清说那你怎么应对。陈启明说我不应对，我先把棚子搭起来，把材料交了，让他自己乱。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月亮门。作业本边角蹭着门框，蹭掉一小块灰皮。陈启明站在垂花门下，听见前院易中海的扫帚声停了，接着是杂物间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他往杂物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门缝里夹着一角灰蓝布，是易中海的袖口。易中海在杂物间里。

陈启明没过去。他转身回了苗圃，蹲在香草圃边上，把昨天没拔完的草接着拔。土还是硬的，草根带出来的冻土碎在指缝里，凉得发麻。他拔了两把，停下手，看着香草圃里新冒出来的绿芽，芽尖顶着土粒，细得像针。他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粉笔，在苗圃西头的空地上划了个圈，圈不大，够搭一个棚子。粉笔划过冻土，留下一道白印，风一吹，白灰飘起来，落在绿芽上。

他站起来，把粉笔头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工具棚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栓被风吹得磕在门框上。他没回头，往食堂方向走去。中午打饭的钟还没响，但何雨柱应该已经在后厨备菜了。他得在秦淮茹之前见到何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