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苏婉清查旧课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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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最后一摞课本从木箱里搬出来时，仓库梁上的灰簌簌落了她一肩。她没顾上拍，先把书脊朝上排在地面，一本本翻看封面。这些是五年前停用的版本，封面上印着暗绿的藤蔓花纹，纸页黄得均匀，像被时间浸透了。她挑出七本完整的，其中三本有缺页，但缺的都是附录，正文一篇没少。最上面那本翻开是《荷塘月色》的节选，铅字排得疏朗，天头地脚留着宽白边，像特意给人留了批注的地方。
她用牛皮纸把书包好，纸是学校总务处裁下来的边角料，带着一股干浆糊味。绳子是拆了旧试卷的装订线，搓成两股，扎得紧。出校门时天已经擦黑，传达室老刘头在听收音机，评弹声混着电流杂音，从窗口飘出来。苏婉清贴着墙根走，书包抱在胸前，牛皮纸的棱角硌着胳膊，她没换手。
回到院时各家都在生火做饭，烟从屋檐下钻出来，在暮色里拉成一条条斜线。苏婉清进了自己那间西厢，插上门闩，把书放在桌上。灯是十五瓦的，光发黄，照得书页上的字有些发虚。她翻开第一本，从《荷塘月色》开始抄。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她抄得慢，每抄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院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又远了。
抄到第三篇时，门板被敲了两下。声音不重，但节奏稳，两短一长。苏婉清手里的笔顿住，墨水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的“面”字最后一笔洇开一个小点。她把书页合上，用胳膊盖住，才问谁。
“我，陈启明。”
她起身开门，陈启明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底垫着油纸，上面码着几把青菜和两根黄瓜，黄瓜顶花带刺，在昏光里泛着深绿。他没往里走，只把篮子递过来。“苗圃收的，给你尝尝。”
苏婉清接篮子时，胳膊自然离开了桌面。陈启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还露着一角，牛皮纸包在旁边，绳子没解开。他看了一眼，又看回苏婉清脸上。
苏婉清下意识把篮子往桌上一搁，胳膊重新盖住书页。陈启明说别盖了，我又不是街道办的。
她没动，胳膊还压着。“这些书上面要销毁，我偷偷留了几本。”
陈启明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院里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页抄了一半的纸，字迹清秀，一行行排得整齐。“留就留了，但别放在明面上。我苗圃地窖里有个空木箱，干燥，你放那儿。”
苏婉清看着他，灯从侧面照过去，陈启明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白天戴草帽勒出来的。她说你不怕。
陈启明说怕什么，书又不会咬人。
苏婉清把胳膊收回来，书页重新露出来，那滴洇开的墨水已经干了，在“面”字旁边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把书收起来，和牛皮纸包放在一起，摞在桌角。她说陈启明，你这个人有时候看着冷，其实比谁都热。
陈启明没接这话。他拉过桌边的方凳坐下，凳子腿有一根短了半寸，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是苗圃的账目，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热不热的另说，你先帮我把苗圃的账理一理，周干事要的经验材料得赶紧写。”
苏婉清接过账目，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收拢。“你这记得太乱，出苗数、移栽数、损耗数混在一起，周干事要的是经验材料，不是流水账。”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白纸，把账目上的数字重新归类，横格竖格画出来。陈启明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某个数字，说这个不对，那天补种了二十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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