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秋围后的盛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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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围收尾的傍晚赵铁军蹲在木屋门口把墙上那块旧木板取下来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木板上的铅笔字密密麻麻排了二十来行，从九月初三到九月下旬，每一天的猎获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木板翻了个面，用砂纸把背面蹭平了，拿铅笔头在背面重新写了一行字——“一九八五年秋围，野猪十五头、狍子十头、獾子六只。”写完了把木板挂回墙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妈，明天把后院那头猪杀了，叫全屯子人过来吃饭。”
赵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围裙角擦了擦手：“全屯子？”赵铁军把碗从灶房门口端出来喝了一口水，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全屯子。今年秋围收得多，该请大家吃一顿。”赵母把围裙解下来搁在灶台上，转身回里屋跟赵万山商量去了。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走到后院马厩边沿看了一眼——三匹马在厩门口的干草上站着，甩了甩尾巴，耳朵朝前转着。他蹲下来把食槽里的草料翻了翻，站起来走进灶房在炕桌边坐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透赵铁军就起了。他把后院那头养了大半年的肥猪赶出猪圈，在院子中间的石台旁边架好了案板。王建军和林建国前后脚到了，一个帮着按猪一个帮着递刀。刘满囤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根新削的赶棍，一根自己留着，一根搁在墙根底下。赵铁军蹲在案板前把猎刀在磨石上蹭了最后几下，站起来走到猪旁边，弯腰下刀放血一气呵成，猪连哼都没哼全就倒了。褪毛、开膛、分肉，三个人配合着把猪收拾利索了，肉码在案板上分了三大堆。赵铁军把最好的一条后腿单独拎出来搁在搪瓷盆里，又切了一块五花三层搁在另一只盆里。赵母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葱，在案板边沿站了一会儿，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羊呢？”赵铁军把后腿搁进灶房里，出来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前一阵托巴特尔那边捎了一只羊过来，在仓房里冻着。今天一并炖了。”
庆功宴摆在院子里。长条桌从院墙根底下一直摆到院门外面，借来的凳子高矮不一地排了一圈。赵铁军把灶房里两口大锅同时架上了——一口炖着杀猪菜，一口炖着羊肉。锅盖掀开的间隙白汽裹着肉香从灶房里涌出来，在院子里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雾。屯里的女人们来得早，刘婶子端着一盆新蒸的馒头先进了院子，孙老四媳妇挎着一篮子新拔的葱和香菜，李木匠扛着一捆新劈的柴火靠在墙根底下。男人们来得晚一些，有人拎着酒瓶子，有人揣着烟卷，在院子里各自找了位置蹲下来唠嗑。赵万海来得比平时早，拄着拐杖在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朝墙上那块木板看了一眼，又朝院子里那些长条桌和蹲在桌边的人看了一眼，烟袋在嘴角叼着没有点着。
赵铁军端着酒碗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大半。他走到长条桌中间站定了，把碗端起来朝四周转了一圈，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今年秋围收了野猪十五头、狍子十头、獾子六只。破了黑熊沟屯有史以来的秋围记录。”他把碗里的酒干了，碗底朝下扣了扣，“谢谢兄弟们跟着我干！明年更上一层楼！”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拍起了巴掌，有人端着碗站起来碰了一下旁边人的碗沿，赵万海坐在墙根底下的长条凳上把烟袋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嘴角的弧度从抿着慢慢撑开了一线。赵铁军端着碗从这桌敬到那桌，碰一下碗沿喝一口。他敬到兄弟团那桌的时候王建军从凳子上站起来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赵铁军的碗沿，碗里的酒洒出来了几滴落在桌面上，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搁下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赵铁军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哭啥？”王建军把碗搁在桌面上，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嗓门比平时低了一截：“高兴。”赵铁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转身端着碗走到下一桌去了。
赵万山坐在炕桌最里头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一碗苞米烧，碗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的脸被酒劲激得泛了一层红，偏头朝院子里那些长条桌和桌边蹲着的人看了一眼，又朝赵铁军端着碗在人群里穿行的侧影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住。赵铁军敬完一圈回到炕桌边坐下来的时候赵万山把自己的酒碗朝他的方向碰了一下：“我儿子有出息！”赵铁军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口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您儿子有出息也是您教得好。”赵万山把碗里的酒干了，搁下碗的时候嘴角的褶子从眼角一路扩散到了腮边。赵大山穿着那件深蓝色卡其布外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从这张桌跑到那张桌，跑到赵铁军旁边仰着头说了一句“爸，我饿了”，赵铁军把他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好了，从碗里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搁进他碗里。赵大山低头把羊肉吃了，又从膝盖上滑下来跑开了。
庆功宴吃到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来客才渐渐散了。赵铁军把最后几个客人送出院门的时候步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住了，转身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灶台上的两口锅都见了底，长条桌上的碗碟被赵母和几个帮忙的婶子收拢了搁在灶房的水盆里。赵万海拄着拐杖在木屋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偏头朝墙上那块木板看了一眼，又朝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的侧影看了一眼，把烟袋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没有再出声，拄着拐杖出了院门。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蹲下来把地上的碎草屑拢了拢，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西沟方向那道山脊线看了一眼——九月下旬的暮色铺满了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影，五条狗在院门口和墙根底下各自占了位置，耳朵都朝前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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