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山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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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入夜后下来的。
起初不大。零零星星。打在桂树叶子上。打在瓦檐上。打在院里的青砖上。声音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沙。后来大了。从后山方向压下来。整片天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雨水从口子里往下倒。砸在桂树上。桂树叶子被打得往下坠。坠到一半又被风掀起来。砸在门槛上。青砖被雨点打出密密的白坑。坑还没消。又被打出新的。雨声很大。可雨声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雷。不是风。是一种很沉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隔着雨帘传过来。传到院里。传到门槛上。传到李云生的耳朵里。
李云生坐在门槛内侧。
面朝外。看雨。他没有开灯。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雨帘很密。像一块灰白色的旧布挂在院门前。院门看不见。院墙看不见。桂树只剩一个轮廓。黑黑的。在雨里晃。他看了一会儿。手搁在膝上。手指安安静静。他没有画符。没有扫地。没有擦门槛。只是坐着。看雨。老赵他们在屋里。都歇了。苏晚在石桌旁铺了旧毡。没睡实。明觉在偏屋门口盘腿坐着。闭着眼。雨水打在他肩上。他不躲。周明远靠在东墙下。左臂旧痕安安静静。大师兄在穿堂里。猎户在山门口。守着。雨太大了。山门关了。猎户没有走。他站在山门内侧。靠着门柱。看雨。
赵六的影子贴在他影子里。
它这些天长了不少。人形比从前清楚。头。肩。手。脚。都在。蹲在李云生的影子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它很少说话。可今夜它开口了。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影从雾里划过。
“门在动。”
李云生道：“嗯。”
赵六道：“很轻。像有人在门外站着。”
李云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会儿雨。雨帘很密。看不清院门。可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点。门轴响了一声。很轻。雨声太大。几乎听不见。门推开一道缝。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雨水从门缝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他没有躲。他把脸搁在门缝处。往外看。
看不见院门。看不见山道。看不见松林。全是雨。灰白色的雨。密得像墙。可他知道门外有人。不是看见的。不是听见的。是觉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门板另一边。不敲门。不说话。不推。只是站着。雨打在他身上。他不躲。他站了一会儿。雨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领。打湿了他的袖口。打湿了他搁在门框上的手。他没有收回手。他只是站着。面朝门外。面朝雨。
他站了很久。
雨没有小。反而更大了。从后山压下来的雨。带着旧木头的味道。带着旧铁的味道。带着一股极淡的紫。不是颜色。是气味。他闻见了。很淡。淡到几乎觉不出来。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是旧神之力残留。被雨水从山里冲出来。渗进溪里。渗进土里。渗进风里。他站在门口。闻了一会儿。他慢慢把门推回去。重新掩上。门轴又响了一声。他退回屋里。坐下来。面朝门外。
赵六道：“走了？”
李云生道：“没有。”
赵六道：“还在？”
李云生道：“嗯。站在门外。没有动。”
赵六道：“它想进来？”
李云生道：“不知道。可它没有推门。”
赵六没有再问。它蹲回影子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雨下了一整夜。门没有动。李云生坐在门槛内侧。没有躺下。没有合眼。他听着雨声。听着雨声里那面旧鼓的闷响。听着门板外面那个人站着的地方。雨打在他身上。打在门上。打在门槛上。打在青砖上。整座山都泡在雨里。他坐了一夜。天快亮时。雨小了。从大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小雨。从小雨变成雨丝。最后停了。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院子泡成灰白色。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门外什么都没有。院门开着。猎户站在山门口。靠着门柱。睡着了。他走出去。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山门方向。什么人都没有。地上有水洼。水洼里映着天光。灰白色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水洼。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光。和桂树的倒影。他站起来。走回门槛前。门槛是湿的。旧凹里积了水。他用旧布把水吸干。擦了两遍。擦完。他走进偏屋。坐下来。面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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