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三尸旧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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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在水里想起了那三册。
师傅的密室，樟木书架最下层，最里面，靠墙的那个角落。三册线装旧籍，没有题签。封皮是深褐色的，比别的书厚一点，也旧一点。他小时候翻过一次。翻开第一页，看见“三尸”两个字，师傅就走过来把书合上了。师傅没有骂。他只是把书放回原处，用背挡了挡，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看那三册。”他问什么叫万不得已。师傅没答。他只是把密室的灯芯拨暗了些。
那三册书他一直没再看。直到飞升那天。直到今天。
他漂在旧海里。半边身子泡着。海水是七种颜色混在一起，不沉，可他觉出自己在往下沉。不是身体往下。是念头。念头往海底沉。沉到极深处时，那三册书的样子浮上来。封皮深褐色。第一页。“三尸”。上尸居脑，名彭倨，令人多欲。中尸居心，名彭质，令人多嗔。下尸居腹，名彭矫，令人多痴。修道人若想超脱，必先斩三尸。师傅从来没有教过他。师傅只教他画符，教他守一，教他数呼吸。师傅没有教他斩什么。可师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看。
如今已到万不得已。
他慢慢把右手从海水里抬起来。指尖搭在旧道最后一节石阶上。石阶微温。他闭上眼。他在算。如果他把三尸引出来。上尸从脑。中尸从心。下尸从腹。三条一起引。引到体外。引到旧海上。引到门框前。然后以门相困。门认了他。门上有他的名字。门可以把三尸困住。也可以把祂困住。三尸和祂。一并引出。一并困住。一并关上。这就是斩三尸之法。道藏旧籍里写过。可他从来没试过。师傅从来没有让他试过。因为代价太重。三尸去后。人虽清明。可自此与神通绝缘。他使不出道术。画不了符。发不出掌心雷。看不见San值。看不见污染值。什么都不会再有。他甚至可能活不长。三尸是人的根基。斩净三尸，等于把根从土里拔出来。可若不斩。他撑不住。七神在外面。祂在里面。七条长沟还在海面上翻。他连站都站不住了。不斩，他连最后一点自主都保不住。他会变成容器。真正的容器。和前面六个一样。和第一容器一样。和第四容器一样。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两难。
赵六站在他身侧。它半边身子是星影。半边身子是门框的暗。它蹲下来。它看了一会儿李云生搭在石阶上的手。它道：“你若斩了，门就只剩下形。再没有神。你也会变回一个普通人。”
李云生笑了一下。很短。他道：“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后来师父说我是天生道体。再后来你说我是转世。我都有点忘了。”
赵六道：“那你是要忘了道术，还是要忘了自己？”
李云生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触须垂在水里。紫金色。极淡。他翻过手来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这只手画过符。这只手发过掌心雷。这只手在红白村棺材里贴过茧。这只手在黄河口摸过泥人。这只手在白骨观按过骨砖。这只手在无字碑前贴过符。这只手在门槛上按过师祖的指印。这只手把名字写在了门上。他慢慢把手指收拢。他道：“我要不忘门槛。”
他说完，开始往海面最深处走。
不是往门走。不是往旧道走。是往海水更深处走。他半边身子从石阶上离开。他整个人没入旧海。海水不沉。可他能往下走。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很深的屋子。往下走。往海底那些门的地方走。海底铺着无数门。宫殿的。房舍的。寺观的。医院的。地铁的。地库的。一扇一扇。全开着。全在透光。他往下走。赵六默默跟在他后面。它没有说话。它只是跟着。像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走进很深很深的夜里。
远处七神正重新聚形。
北边第一神。南边第二神。西边第三神。东边第四神。近处第五神。远处第六神。门框内侧赵六已不在。它跟着李云生往海底去了。七神重新站成一排。面朝旧海深处。它们看见了李云生往下走。它们没有追。它们只是看。等。等他从海底回来。或者不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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