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六神侧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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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是从升仙台方向传来的。
不是雷，也不是山崩。那声音更像六道极沉极长的气息，从山顶同时喷出来，直直往上冲。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东边像被人从并排往上，在天心处汇成一个极大的环。那环慢慢转，像被人用极慢的手法在天上描出来的。颜色不亮，却紫得发黑，黑里又翻着一点极细的银，像把星海最远处的水汽都绞进去了。
院中的人全被这动静逼醒。蒋艾登披着黑法衣出来，连鞋都没穿。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它们在看的，是门的另一面。”声音哑得厉害，像被山风灌过。空海站在他身侧，手里没灯，也没表。他眯着眼，说：“不是看门里，也不是看天上。是看门槛上那层膜。”伊芙琳最后出来，她没看天，只盯着偏屋那扇半掩的门。那门像被什么从里头轻轻推着，门缝一忽儿大，一忽儿小。她看了一阵，低声道：“他们看见有人在门后站着。不是祂。是第八容器。”
天心那个环越来越清楚。环内是空的，那片黑却不空。黑里像有什么在动，极慢极慢，像有人从一缸极浓极旧的墨里往上浮。先是一小点，然后是一线，最后是一整片。六只眼睛，从环中央次第睁开来。
第一只最难。像把整片夜撕开一道口子，才看见里头那一点暗红。第二只是冰蓝的，像被冻在极深的水底。第三只灰白，像雾里漏出的月。第四只骨青，像骨片叠着骨片。第五只温黄，像深夜某户人家窗里的灯。第六只最暗，是近黑的紫，和李云生袖下那几道裂线里最深的一条一样。六只眼睛睁得并不整齐，你一下，我一下，像彼此都不太愿意先动。可它们的方向全都一样：朝下，朝着丹房偏屋，朝着门槛上那层薄薄的膜。
风忽然停了。满院的桂树叶子也都不动，像被什么从头顶按了一下。蒋艾登在胸口划十字，划到第三下时，手指抖得厉害。他道：“它们不是来看门的。它们看见门后有人，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空海道：“它们认识祂，也认识我们。可它们不认识门后头那个只站在那儿、不往外走的人。”伊芙琳没回头，只慢慢把手覆在偏屋门框上。她说：“它们第一次看不清这里。因为门里站着的人，比它们更近门。”
李云生还在门后。他没有出来。外面六只眼睛全在天上，像六盏倒挂的灯。可他知道它们在看。看得他后颈发凉。面前的“自己”也转过身来，和他并排站着，朝上看。门后的天其实没有，只有无数浮灯。可那六道目光还是透了进来，像六根极细极长的针，穿过了门板，穿过了星图，穿过了那层膜，轻轻落在他肩头。不痛，只麻，像被六只极冷极淡的手同时按了一下。
“它们瞧见我了。”李云生说。
“也瞧见了我。”对方道。两个人一模一样，连被那六只眼睛同时看着时的反应都一样——都只把下巴抬了抬，都没退。门后没有风，可两人的衣摆却同时往后一掀。那些浮灯被六道目光一压，全矮下去半截。灯里的脸一张张抬起头来，像也听见了天上的动静。
“它们在等你先开口。”那个“自己”说。
李云生没开口。他知道，这六位旧日支配者不会问话。它们不像第一神。它们只是看。用极慢极重的方式，从星海深处把眼睛转过来，看这扇门。看门下的泥，看门槛上的灰，看站在门后头的人有没有挪脚。只要他挪了，它们就能顺着他让出的那点空隙挤进来。所以他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长极轻。那六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拿他同门比较。一忽儿像认得他，一忽儿又不认了。到最后，六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不是人眨，是那六团黑里的眼睛同时一合，又慢慢睁开。满山都跟着一暗。像整座龙虎山被翻了个面。那环在天心缓缓散开，六条紫光从天上落回山顶，一条接一条，缩进升仙台的旧裂里。天又暗下去，重新像要下雨。院里的风又动了。桂树叶子这才响起来，像憋了许久。蒋艾登把划到一半的十字划完。空海慢慢坐到石阶上。伊芙琳把手从门框上拿开，掌心全是冷汗。明觉上前两步，把佛珠重新缠回腕上。老赵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朝偏屋喊了一句：“散场了！都出来透透气。”他喊得不大，却像故意要把这满山的阴气喊醒。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李云生从里面出来。他脸色差，但脚步不飘。身后没跟人。他抬眼看天，天已微明。那环早不见了，只剩几片灰云被风吹得飞快。他慢慢走到院中，说：“它们看过了。今晚不会再来。”说完，他走到石桌边，把昨夜里灭掉的白蜡一支支扶正，拿火点起来。蜡光很小，在晨风里抖得厉害，却到底没有再灭。众人就围在那些光里，都不说话。像一群刚从深水底浮上来的鱼，终于重新听见了水面上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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