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主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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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乾在对面坐下。他挽袖子的时候，妈妈看见了他腕上的红绳。三颗珠，绳旧得发亮。妈妈看了很久，伸手，隔着桌子，指腹碰了碰其中一颗珠子，没有拿起来，就碰了碰。

「这颗，」她说，「是我编的。」

阿乾不知道说什么。允儿在柜台后头，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妈妈收回手，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都回来了。」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允儿把碗一只一只摆好，摆到阿乾面前，停了一下：「我妈说，她这辈子还没吃过一顿安生的团年饭。今晚她想吃顿安生的。」她顿了顿，「主位你定。你定了，我们就去。」

阿乾没答。

允儿也不催。她站起身，去柜台拿那罐新姜，往窗台上摆。窗外的雾散了，日头薄薄地落进来，落在她妈妈花白的头发上。

傍晚，九龙春前厅的灯全亮了。老萧把后厨的圆桌面抬出来，拼在长桌一头，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白切鸡、盆菜、例汤，最后是姜撞奶，一碗一碗，冒着热气。前厅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人陆续到。陈国雄和陈何氏从深水埗来。陈国雄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坐满的桌子，才抬脚走进来。素梅早到了，坐在角落，面前一碗例汤，没动。方德海被老萧留在前厅，帮忙摆碗筷，摆得很慢，像怕摆错。

开席前，素梅端着一碗没有放糖的姜撞奶出了门。阿乾知道她送去哪——元州街，那间谁都不见的暗屋。规矩还在。

允儿扶着妈妈进来，陈秀英跟在旁边，替妈妈拉开椅子。老萧从后厨出来，看见妈妈，愣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什么也没说，转身盛了一碗例汤，放在她面前。

「汤还是这个味。」妈妈坐下，又说了一遍。

老萧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他继续端菜，声音闷闷的：「还是那个小伙子做的。」

人齐了。桌子坐满了。还空着一只位子——主位。

谁都没坐。

陈国雄站在桌边，看看那个空位，又看看阿乾，没动。素梅也没动。允儿看着阿乾，等他说。

阿乾走到主位旁边，把椅子拉开。他没有坐下，看着陈国雄：「坐。」

陈国雄愣了：「我是客。」

「你不是客。」阿乾说，「你等这张桌子，等了十五年。账清了，回来的人坐主位。」

前厅安静下来。陈国雄站在原地，右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看陈何氏，看了看女儿，最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坐下的时候，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把腰挺得很直，像坐回一个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位子。

多年后我回想那晚，才明白：主位坐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桌子还有人坐，坐的是回来的人。

老萧端着最后一碗姜撞奶出来，看见主位上的人，把碗放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后厨。走到门帘边，他停了一下，低声说：「回来的人，坐主位。这规矩好。」

阿乾在长桌下首坐下来。他坐的是账房那个位子——孟老大右手边，六月十五他坐过的位子。从那天起，这个位子就是他的。不是主位，但坐得稳，比主位还实。

素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说：「我记了十五年脸。头一回，不用记了——他们自己走进来了。」

阿乾没有接话。他提起茶壶，先给妈妈倒了一杯，又给陈国雄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上。他没有说祝词，只是把杯子举了举。

满桌人都举了杯。方德海坐在素梅旁边，朝主位那边也举了举——两个回来的人，隔着半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允儿坐在妈妈旁边，举着自己那杯，隔着姜撞奶的热气看了阿乾一眼。

「今年，」她说，「两间铺子一起守岁。」

阿乾端着茶，没有答。

允儿也没有等。她把茶喝了，放下杯子，转头给妈妈夹了一筷子菜。

窗外，腊月的风从铁皮招牌上刮过去，响了一声。前厅的灯亮着，满桌人声，姜撞奶的热气往上冒。

阿乾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绳——三颗珠。一颗是允成的，一颗是妈妈的，一颗是允儿的。三颗珠的主人，今晚都在这一间屋子里。

他没有回答允儿。

但他坐的那个位子，他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