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旧岁的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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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号没了，账房也散了。」恒爷说得平，像说别人的事，「棠在深水埗安了家，素梅落了位，徐伯看不动了。我那间屋子，年后也腾出来。」
「元州街的旧档呢？」阿乾问。
恒爷看他：「旧档是恒昌的产业。牌子一摘，那摞东西要么归人，要么封存，要么烧了。」
「册子不能烧。」阿乾说得急。
恒爷笑了。他很少笑，一笑，眼角全是褶子：「我也没说烧。我是说——你掌着匣子，册子的去处，该你定。」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是对的。」恒爷喝完茶，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急着定下来的去处，过两年还得改。你师父当年就是急了，一笔下去，擦了十五年。」
「摘牌那天，」他补了一句，「你来站一站。恒昌的牌子挂了五十年，摘它的时候，得有个替它算过账的人在。」
他走了。炉子还温着，两盏茶没人收，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阿乾坐了一会儿，起身把两盏都倒掉——恒爷的十五年等完了，他不等了。这盏茶，不能替他等。
从茶室出来，阿乾拐去了元州街。
徐伯在旧档门口等他，看见他，把老花镜从头顶拉下来，没问来意，只说：「进来坐。这摊账，我看了四十年，看不动了。」
旧档里还是那股味：铁皮柜、陈年纸、樟脑丸、灰。徐伯打开最里层的柜子，让他看那些册子——经手版、登记册、底板名单的誊本，一摞摞码得齐整。每一摞他都认得，闭着眼能摸出来。
「孟爷当年把这单东西托给我的时候，」他的手在那摞底板名单上停了停，「他说了一句话。」
阿乾等着。
「他说：账清那天，册子就不是册子了，是人的名字。」
徐伯透过镜片上面看他：「我当时不懂。四十年，我天天守着这间屋，看着名字进来，看着名字划掉，看着名字活着、死了、又回来——今天才算听懂他那句话。」
「你定不下来的话，」徐伯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就再撑一年。反正四十年都看了，不差这一年。可你也知道，我这双手，抄不动了。」
阿乾站在铁皮柜前，看着那摞册子。程督察的话还压在耳朵里——年后给我答复，册子入卷。恒爷说去处该他定。徐伯说看不动了。
册子到最后该去哪——入卷，还是封存，还是留给遗属自己。三个去处摆在眼前，他一个都还没选。他头一回认认真真想这件事：他掌了两年匣子，掌到最后一问，问的原来不是账，是册子还能不能回到人手里。
锁好柜门，那声锁响落在旧档里，很轻。天快黑了。巷子深处，那间暗屋门口放着一只姜罐，碗口还温着——人退到屋后，十五的规矩，姜照送。允记糖水的灯已经亮了，隔着半条街看过去，那点暖光稳稳的。
至于他自己那一页……
页角那道像「允」又像「乾」的铅笔痕，压了两年，在灯下等着他。
腊月二十八的团年饭就在明天。满屋子的人，热腾腾的，谁都不提账，谁都不提明年。
可他知道，那页空纸，不等年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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