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拍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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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海那边来，十一月中，带着咸和冷。素梅那条巷子口，黑色商务车还停着。坐法认得：前座一个，后座一个，驾驶座的窗摇下一条缝，红塔山的烟灰掸在门边。昨晚它停在九龙春门口，今早它摸到了这里。
巷口杂货摊前，一个人正跟老板娘说话。背对着我，虎口搭在柜沿，指缝里夹着没点的烟。老板娘摇头，那人又问了一遍，压着嗓子，我听不清问的是什么，只听见一个字从风里漏过来：姜。晒姜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比给老板娘看。老板娘又摇头，把摊上的货拢了拢，转身进了屋。那人站了一会儿，收起照片，回到车上，车门关得很轻。车没走，车窗那条缝里，烟慢慢飘出来。
我站在对街的骑楼柱影里，把「晒姜」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转身绕后巷。她门口那挂姜还在，绳上晾着，风送过来一股甜辛味。门虚掩。我敲了两下，没人应，第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素梅站在缝里，眉心那道竖纹比上回深。她没问你怎么来了，先问：巷口那辆车，走了吗。
没走。
她点头，把门合拢，只留一条缝：进来。
允记糖水的闸门今天晚了半个钟。我进门时允儿已经点了炉，姜在锅里滚，满屋子甜辛气。她没抬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柜台：今早门缝底下塞的。
纸是账房用的栏线纸，边角起毛，从一叠旧纸上撕下来的。我展开，一行字，写得又稳又熟，一双记了半辈子账的手：
素梅。病故。注销。
家属不察。四个字，比上面那行还冷。他们连字都替她写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不是徐伯的，徐伯的字横平竖直，守规矩。不是恒爷的，恒爷的字圆，带旧式账房的和气。更不是关守义的，关守义的字笔锋往回收，随时准备把话咽回去。这手字不藏不躲，一笔是一笔，写「注销」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像盖章。
允儿把姜撞奶端过来，放在那页纸旁边：谁写的。
不知道。
她把碗往前推：先喝。凉了结块。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劲从喉咙顶上来。允儿说：他们要的不是账，是名单。
嗯。
你还要去护她。
嗯。
允儿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剩下的半碗自己喝了。放下碗，她看着那页纸：你护这个，护那个。护完她护名单，护完名单护九龙春，护楼上那个。你自己呢。
我放下碗：护得住一个，就再护一个。
这句话你说过了。
说过，才算数。护不住的那天，我把自己也算进去——也算护过了。
允儿没接。她把那页纸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得很慢，给纸留一条退路。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她起身去灶台，背对着我：你去。别一个人去。
白天我再回那条巷子，还是绕后巷。素梅把门开得比早上大。我没进门，先把那张纸递进去。她接过去，没有马上看——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账房的人看纸之前擦手，这个动作我见过，老萧也这样。
她展开，看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把门帘吹得扑了一下。
然后她折好，递还给我：他写好了。
谁。
她没答。她转身进屋，出来时肩上多了一个布包，压得鼓鼓的，油纸包着的姜搁在最上面。她站在门槛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鬓角几根白的：这屋，我不能住了。
你去哪。
见关守义。她攥着布包带子：他替我瞒了十五年。该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是我自己让他知道的。
名单呢。
她拍了拍布包：在里头。今晚，我把名单给你。你带我去允记糖水——行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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