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同路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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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扎进陈秀英耳朵里。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妈……跟过去了？
跟过去了。住过几年。后来走了。方德海说，你爸是认账的人，认了就认，把自己赔进去，眼睛都不眨。你妈不一样——你妈怕的是连累你。她走的时候，跟同住的人说，不能让女儿知道她在哪儿。知道她在哪儿，那些人就会顺着她，找到你。
未明
是她自己求的。方德海点头，她怕记下名字，就是把你暴露出去。
陈秀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红着，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大概早哭不出来了。
允儿一直站在她身侧，这时轻轻接了一句：她走，是因为没人让她留下。
陈秀英转头看她。
你妈走，是怕连累你。素梅走，是怕连累那批人。我爸……允儿说到自己，声音平下去，我爸是没法留。各有各的理由，说到底，都是没等到一句你留下
她看着陈秀英：你要是不想走，就留下。总得有人先留，别人才敢回。
这话落下来，铺子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换了一支曲子，唱的仍是些听不真切的旧词。方德海靠在椅背上，那摞簿子被他压着的角，慢慢松开。
你妈没走远。方德海忽然说，我后来听人讲，她回过香港。五年前，有人见过她，问这里有没有一个算得清账的人
陈秀英猛地抬头。
你爸也回来过一趟，找你妈，没找到。方德海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托人带过一句话，一直没处送——
他起身，掀帘子进里间，窸窸窣窣翻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片纸。纸角卷着，磨得发白。
我搬来长洲那年，有人捎来这句话。我没见着人，只接到这张纸。他把纸片递过来，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他家里人来了，就交出去。
陈秀英接过去，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粗硬，落笔急：
账清了，就回家。——陈国雄
她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这句话她见过——她那张照片背面，也是这几个字。我知道，长洲那张合照背面，也是这几个字——素梅的手。同一句话，那批人里，不止一个人记着。
看了很久，她把纸片叠好，和凭条收进同一个口袋。
方德海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你像你妈。她当年坐在这儿，也是这么折东西，折了又拆，拆了又折。
陈秀英没接话。她抬头看了看这间铺子——暗的，潮的，堆满干货——又看了看门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说：我走了。谢谢。
走出巷子，海风大起来。陈秀英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允儿走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路没开口。
回程的船开出去，浪把船身晃得一高一低。陈秀英靠着窗，隔着衣料，手指一遍遍捻着口袋里的纸。
船靠上中环码头，人潮涌过来，闸门打开。陈秀英起身，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回头问允儿：
你说总得有人先留——你当年，留了吗？
允儿没答。她站在闸门口，人潮从她身边挤过去，她像一块礁石，浪过去了，还在原处。
我走的时候，过了很久，她才说，声音不高，被码头的嘈杂盖去半截，没人留我。
陈秀英看着她。
所以我回来。允儿说，先留一次。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话尾吹散。闸门外头，日光很白，九龙这边的街市照常吵着，叫卖声、车声、人声混成一片。陈秀英站在台阶上，往人群里看了很久，轻声说：
那我也不走了。
允儿没应声，伸手把她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的纸屑拂掉。
先别说大话。她说，先住下来。住下来了，才算数。
两人并肩走下码头。我落在后面几步，看着她们——一个刚学会问，一个刚学会留。海在身后，灰蒙蒙的，翻着一层一层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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