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日食惊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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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贞人舍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却又弥漫着恐惧与压力的蜂巢。卜正彭带着大贞人们匆匆入宫。留下的贞人们被分成数组：一组负责查阅所有关于日食的古籍记载（骨册、简牍）；一组负责走访当日目击者，记录日食全过程的具体细节（初亏、食甚、复圆的时刻、天色变化、动物反应等）；还有一组，则被命令立刻准备用于“禳解”和“问天”的特大规格卜骨——显然，王室即将举行前所未有的盛大（也可能是极度恐慌下的）祭祀。
陈远所在的攻治坊，任务最为艰巨且紧迫：必须在极短时间内，攻治出至少十套用于最高级别祭祀的巨型卜用骨甲，以及数十套常规规格的。这些骨甲的质量要求比铸鼎时更甚，不容丝毫瑕疵。
工师偃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焦急和恐惧而沙哑：“所有人听着！这是掉脑袋的差事！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日夜赶工！谁出的纰漏，连累全坊，莫怪老夫不讲情面！”
坊内灯火彻夜不熄。锯骨声、磨石声、钻凿声再未停歇。陈远也投入到这疯狂的劳作中。他感到身体的疲惫与不适在加剧，握着刻刀的手时不时微微颤抖，眼前也阵阵发黑。但他必须坚持，这不仅是为了不引起怀疑，更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王权的日食，或许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完美”的消失契机！
在忙碌的间隙，他听到了更多令人心悸的消息：日食发生时，武丁王正在主持一场小型祭祀，亲眼目睹了“天狗食日”的全过程，据说当场“色变”，之后一直“沉默不语”，宫中气氛极度压抑；有贵族私下议论，将此异象与妇好殿下连年征伐、武丁革新旧政、乃至司母戊鼎的铸造联系起来，暗指“天怒”；更有流言说，北疆和东夷的方国得知日食消息后，已有异动迹象……
混乱。恐慌。压力。这正是他需要的掩护。在这样全民瞩目的重大危机事件中，一个低阶工卜的“意外”或“失踪”，其被关注和追查的优先级，将被降到最低。
他一边机械地打磨着手中的龟甲，一边飞速思考着计划的最后步骤。日食后的祭祀、问卜、禳解活动，必然需要大量人手，也可能会有外出勘察“地气”或“灾异之象”的任务。他需要主动争取一个这样的机会，一个能让他合理离开贞人舍、前往北郊，并且有理由“独自行动”或“遭遇不测”的机会。
机会，在他几乎耗尽体力、完成手中最后一片特制卜骨的钻凿时，悄然到来。
工师偃拖着疲惫的步伐巡视到他的工案前，看了看他刚刚完成的、无可挑剔的骨甲，又看了看陈远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色，难得地叹了口气：“芒，你脸色极差，可是这些日子累坏了？”
陈远趁机放下工具，喘息着，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多谢工师关心。只是……只是方才日食时，心口便有些憋闷，许是……许是冲撞了那股阴煞之气，一直未缓过来。”
工师偃眉头紧锁。在这个时代，日食时的“阴煞”或“邪气冲撞”导致身体不适，是极其合理且常见的解释。他沉吟道：“既如此，你且先去歇息两个时辰。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卜正彭派人传话，需挑选两名细心可靠的工卜，明日清晨随一位望气贞人前往北郊几处高地，实地勘察日食后地气、水脉有无异常变动，并取回些土样、水样本，以供占断参考。你若撑得住，便与阿土同去。若实在不适……”
“小人撑得住！”陈远立刻强打精神，斩钉截铁道，“此等要务，岂敢因小恙推脱？况且……出去透透气，或许能好些。”他将“冲撞邪气需外出化解”的暗示，巧妙地融入其中。
工师偃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也好。阿土力气大，你心细。明日辰时初刻，在侧门集合，莫要误了时辰。带上勘测工具和盛样本的陶罐。”
“小人遵命。”
工师偃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务。陈远缓缓坐回席上，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并非因为不适，而是因为计划终于看到了曙光。
北郊。高地。勘察。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强压激动，开始不动声色地做最后的准备。将几件必要的随身工具（短刀、火镰、水囊）和一套换洗的旧衣偷偷打包。又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模仿“工卜芒”笔迹的简短信札（内容大致是“邪气侵体，心神恍惚，恐不久于人世，若有不测，勿寻”之类）塞入怀中，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留下。
夜色深沉，攻治坊内依旧灯火通明，敲击声不绝。
陈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假寐。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如何跟随队伍出城，如何寻找机会“走散”或制造“意外”，如何确保自己能安全抵达那个洞穴，并在陷入最终沉睡前，完成最后的布置（服用辅助药物、伪装入口等）。
窗外，殷都的夜空星光黯淡，仿佛也被白日的惊天巨变夺去了神采。
日食惊王，朝野震动。
而对他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却成了通往漫长黑暗之前，最后一道混乱而完美的帷幕。
明日，便是终局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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