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期终至，情定南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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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暮春。

清心观后的杜鹃开得像一团团烧红的火，啼血似的，艳烈得有些惊心。

山里的时日，是靠着花开花落来算的。算起来，这已是我替苏世安数的第二个春天。

去岁春来，我心焦灼，日日盼，夜夜想，像热锅上的蚂蚁。

今岁春至，我心沉静，依旧盼，依旧想，却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顽石，棱角磨平了，只剩下最内里的那点坚硬。

师姐妹们都说我变了，说我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野猴儿似的灵气，被一场秋雨给浇熄了。如今的初真，话少了，笑浅了，整日不是在练功房，就是在藏经阁，像个一心向道的苦修弟子。

只有我自己晓得，我什么都没变。

我只是将那个鲜活跳脱的我，连同那个夏日所有的美好，都仔仔细细地打包，藏进了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等着那个人回来，亲手将它打开。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我已立在后院的空地上。

手中是师父赠我的软剑，剑身薄而韧，映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泛着一层清冷的光。

“静心，凝神，气走丹田，意在剑先。”

师父的声音总是不远不近地传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剑尖的那一点寒芒。

流云剑法，我从前只当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一招一式虽烂熟于心，却从未得其精髓。可这一年里，它成了我唯一的出口。

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那些辗转反侧的猜测，那些望眼欲穿的等待，我都将它们尽数灌注于剑招之中。

一剑刺出，带起的不是风，而是我压抑了一整夜的烦闷。剑身回转，削去的不是落叶，而是我心头滋生的妄念。

一套剑法舞毕，汗水早已浸透了贴身的里衣，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身体累到了极致，那颗被思念填满的心，才能暂时空出一隅，得以喘息。

“剑是好剑，只是戾气重了些。”

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她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汗巾，语气无波无澜。

我接过汗巾，低声道：“弟子愚钝。”

“不是愚钝，是心有所缚。”她看着远处山峦间的云海，淡淡道，“剑随心动，你的心乱了，剑招自然就失了从容。初真，执念太深，会伤了自己。”

我沉默着擦汗，没有反驳。

伤？或许吧。可若连这点执念都放下了，那漫长而无望的等待里，我又该靠什么撑下去？

日子便在这般枯燥的修行中，一板一眼地过着。

枕下的东西，又多了几层油纸包裹。那幅小像，我怕山间湿气重，会晕开了墨迹，便用最防潮的油纸一层层包好，轻易不敢拿出来看。我怕看得多了，画中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姑娘，会变得陌生。

那支银哨，依旧被红绳穿着，贴身戴着，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我依旧不敢吹响它，那个约定，在我心里太过神圣，也太过脆弱，我不敢去验证它的真伪。

林宝珠的信，倒是从未断过。

她信里说的，总是城里最新鲜的趣闻。哪家的话本子又出了新章，哪家的胭脂铺子又出了新色。抱怨她爹又给她安排了什么劳什子的相亲，那个“赵公子”如何的呆板无趣，只会掉书袋，连她新换的珠花都瞧不出来。又炫耀她新得了一匹云锦，要做一件赴宴的春衫。

字里行间，是属于一个富家小姐无忧无虑的烦恼。

我回信时，总是强打起精神。捡些山间趣事说给她听，后山的笋子又冒了头，庵里的野猫又生了一窝小崽子，清云师姐学做的桂花糕还是一如既往的甜。

关于我的相思之苦，我绝口不提。

她的世界阳光明媚，我不愿将我这里的阴雨带过去。

放下笔，看着窗外，又是一年暮春将尽。

我心里默念着：“又是一年春尽……世安，你说归期未定，可这南屏山的花开了又谢，你可知，有人在替你数着日子？”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犯懒。

我正在观里的菜地里除草。新翻的泥土带着一股子腥气，混着青草的汁液，是我闻惯了的味道。

清心观地处半山，平日里除了偶尔上山礼佛的香客，或是进山砍柴的樵夫，总是安静的。

可那阵马蹄声，来得太过突兀。

不是樵夫的碎步，也非香客的慢行，而是清脆、规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由远及近，正朝着清心观的方向而来。

我拔草的动作猛地一顿，那根韧性极强的杂草还握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一年里，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声音。每一次听到类似的声音，都会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可每一次，都只是空欢喜一场。

渐渐地，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可当这阵清晰无比的马蹄声真的响起时，我才发现，那潭被我强行压制的死水，底下依旧暗流汹涌。

我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麻。

我缓缓直起身子，望向山门的方向，甚至忘了拍掉手上的泥土。

连正在大殿里闭目诵经的师父，也极轻微地抬了抬眼，复又垂下眼帘，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一丝。

马蹄声在山门外戛然而止。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不是他。

那一瞬间，巨大的失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甚至踉跄了一下，才扶着篱笆站稳。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身形挺拔，眼神清亮锐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匕首。他利落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虽作随从打扮，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在观里扫了一圈，掠过几个好奇探头的师姐妹，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这个一身泥土、失魂落魄的小道姑身上。

他迈步走来，在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抱拳行礼。

“请问，哪位是凌微姑娘？”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干练。

是他！是他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失望、落寞、委屈，在这一刻尽数被狂喜所取代。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只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雀鸟，用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的声音答道：

“我……我就是。”

那青衣男子，将我的神情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奉上。

“凌微姑娘，小人薛痕，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送信。”

我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封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