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曲未终，前嫌已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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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宝珠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偷偷抬眼瞥了苏世安一下，先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哪里还记得要找我算账的事。

我站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就……解决了？

这就把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给顺毛捋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咪？

连刀都没动，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就这么三言两语，云淡风轻地，把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街头大战给化解于无形了？

我心里暗暗咋舌，对苏世安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我那点“柳絮步”和“绕指柔”，在他这番不动声色的言语功夫面前，简直就是三脚猫的把式，上不了台面。

师父总说，道法自然，上善若水。我以前总觉得，水就是柔，就是退让。今天看了苏世安这番操作，我才明白，水的最高境界，不是退让，是“化解”。

他就像那溪水，遇到了林宝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没有去撞，也没有绕路，而是用他自身的温度和形态，把石头的棱角给包裹了起来，让它自己变得不再那么硌人。

高，实在是高！

林宝珠被他夸得晕乎乎的，早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身后的丫鬟家丁们，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的安静。

苏世安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又微微一笑，打破了沉默。

“戏要开锣了，我与这位……初真小师父，还要回去看戏。姑娘若是不嫌弃，也不妨一同观赏？”

他竟然还记得我的法号。

这一下，不光是林宝珠，连我都愣住了。

他还邀请她一起看戏？

林宝珠显然也没料到，一张俏脸红得更厉害了，眼神躲躲闪闪，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她身边的丫鬟机灵，赶紧打圆场。

“不……不了，公子请便，我们家小姐站在这儿看就好，不打扰公子了。”

“如此，告辞。”

苏世安冲她略一颔首，便转身带着我，从容地穿过人群，回到了我们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师门的小跟班，满眼都是对“大师傅”的崇拜。

就在我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的缝隙里，闪过一丝不和谐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瘦小男人，贼眉鼠眼的，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们这边的时候，悄悄地挤向林宝珠的身后。

他的一只手，像条毒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探向了林宝珠腰间那个绣着金丝芙蓉的锦缎荷包。

我心里一动。

是小偷！

林宝珠那个傻丫头，还沉浸在苏公子的“美男计”里，晕头转向的，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她的丫鬟家丁，也都还在发愣。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反应。

跟人吵架我在行，行侠仗义更是我的本能。

可眼下这情况，我若是大喊一声“有贼”，必然又会引起一场混乱，说不定还会被那小贼倒打一耙。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的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勾，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我的掌心。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荷包的一刹那，我的手腕轻轻一抖。

“绕指柔”。

那颗小小的石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个小偷的手背上。

“哎哟！”

一声压抑的痛呼响起。

那小偷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块。他吃痛地甩着手，惊疑不定地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清澈的溪水。

溪水底下，藏着一块能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的石头。

小偷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是看懂了我眼神里的意思。他忌惮地缩了缩脖子，没敢声张，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过是眨眼之间。

林宝珠浑然未觉，依旧红着脸，偷偷地往我们这边瞧。

苏世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我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个“没事”的口型，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戏台。

锣鼓声再次敲响，新的一出戏，开演了。

戏，终有散场的时候。

人群像是退潮的海水，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的瓜子皮和花生壳。

林宝珠一步三回头地，被她的丫鬟家丁簇拥着走了。临走前，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苏世安。那眼神，依依不舍的，倒像是戏文里即将与心上人分别的小姐。

她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下午跟我结下的梁子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如水，洒满了整条山路。

晚风习习，吹得人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我跟在苏世安身旁，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下午那会儿，因为林宝珠和师姐们的闲言碎语而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此刻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就像被这山间的晚风，吹散了；被这清澈的月光，洗净了。

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边的苏世安。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就像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我才刚刚翻开了第一页，就已经被里面的内容给迷住了。

他懂得真多啊。

好像天底下任何麻烦的、纠结的、让人头疼的事情，到了他那里，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掉。

就像今天晚上，他对付林宝珠的那几句话。不争不吵，不辩不怒，只是几句温和的言语，就让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这比我用“柳絮步”逃跑，用小聪明把人耍得团团转，要高明太多了。

我那是“绕石而走”，图个眼不见心不烦，可石头还在那里，下次遇到，说不定还会被绊一跤。

而他，是“化石为水”，直接把矛盾的根源给化解了，让那块石头，自己变得圆润起来。

“守心如一，外在纷扰，便如过眼云烟。”

下午他说的这句话，又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潺潺的溪水声仿佛还在耳边。

我好像……对这两个字，有了一点点模糊的体会。

或许，“守心”，并不仅仅是守住自己的善良和方向，也是守住一份从容和智慧。不被外界的“石头”激怒，不让自己也变成一块充满棱角的“顽石”。而是用一种更柔软、更通透的方式，去面对这个麻烦多多的山下世界。

我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山路，心里豁然开朗。

至于那个骄纵跋扈，但好像……也没那么坏的林大小姐，以后，大概还会再见吧？

不过，下次再见，我应该知道，该怎么跟她这块“顽石”打交道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