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鲸歌（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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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鸣泽是在芬格尔喊出那句话之后，才缓缓从躺椅上站起身的。

他把怀里的零轻轻放下来，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白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眼前那头横亘冰洋的千米巨兽根本不存在，仿佛芬格尔那声泣血的宣战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牢骚。

然后他走到芬格尔身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静一下，芬格尔。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沸腾的水面上，

你现在冲上去，就是送菜。

芬格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路鸣泽，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多年的恨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知道路鸣泽说得对。

他现在只是一个A级混血种，虽然血统不弱，虽然手里握着暝杀炎魔刀，可面对一头真正的、完整的、初代种级别的海洋与水之王，他冲上去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忍不住。

这么多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了。

那头巨兽就在眼前，就在离他不到一海里的地方，闭着眼睛，唱着那首盘踞了他无数噩梦的鲸歌，仿佛在嘲讽他的懦弱，嘲讽他的苟活，嘲讽他这这么多年的自甘堕落。

他怎么忍得住？

我知道你恨它。

路鸣泽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你想报仇，得先活着，得先有那个本事。

芬格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拳头。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砂纸在磨铁皮，

我听你的。

路鸣泽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头浮在冰洋之上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背后的一声，巨大的黑色龙翼骤然展开。

翼展将近十米，黑色的翼膜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翼骨上的每一根骨刺都锋利如刀。

他扇动龙翼，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几秒钟后，他就飞到了与利维坦的头颅齐平的高度。

两者相距不过百米。

一边是千米长的、横亘冰洋的远古巨兽，一边是不过一米五几的、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体型的差距大到可笑，可那股气势，却分毫不差。

路鸣泽悬停在半空中，龙翼缓缓扇动，卷起的气流把周围的飞雪搅得粉碎。

他张开嘴，声音经过龙族权柄的处理，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雷鸣一般，在整片冰洋的上空滚滚回荡。

利维坦！

你挡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游轮甲板上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到海面的浮冰都被震得微微颤抖，大到那头千米巨兽的眼睑，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可利维坦没有说话。

它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它只是继续唱着那首鲸歌。

绵长、低沉、悠远、悲凉，那道没有歌词的嗡鸣声在天地间回荡，像是从亿万年前的远古传来的回响，又像是深海沟壑里沉淀了千万年的叹息。

歌声不急不缓，不悲不喜，就那么慢悠悠地唱着，仿佛路鸣泽的质问根本不存在，仿佛眼前这个悬停在半空的少年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路鸣泽皱起了眉。

他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

周围的环境，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是有人猛地按下了一个开关。

灰白天光消失了。

灰白海面消失了。

浮冰、飞雪、游轮、甲板上的众人，全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折叠、吞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的、冰冷的深海。

路鸣泽发现自己悬停在一片漆黑的海水之中。

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能冻结灵魂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的龙翼还在扇动，可扇动的不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冰冷的海水。

他低头看去。

下方的黑暗深处，那艘巨型游轮还在，正缓缓地向下沉没，甲板上的几个小黑点还在，应该是楚子航他们。

再往更深处看，那头千米长的巨兽正盘踞在海底的一座巨大的黑色山脉上，闭着眼睛，继续唱着那首鲸歌。

歌声在海水中传播得更快、更远、更清晰，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声波，在漆黑的海水中回荡、震荡、共鸣。

尼伯龙根。

他被拖进了利维坦的尼伯龙根里面。

不，不止他。

整艘游轮，游轮上的所有人，都被利维坦拖进了它的尼伯龙根。

路鸣泽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那首鲸歌。

作为圣灵位格的存在，他对龙族的语言、权柄、血脉共鸣，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鲸歌没有歌词，可那里面裹着的意思，他能听懂。

那是一种古老的、悲怆的、决绝的意念，通过血脉共鸣、通过言灵波动、通过尼伯龙根的规则，直接传递到了他的意识深处。

路鸣泽听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

利维坦为什么挡在他们面前。

利维坦为什么把他们拖进尼伯龙根。

利维坦为什么唱着那首悲怆的鲸歌。

——因为贝希摩斯。

贝希摩斯，陆地的巨兽，利维坦的兄长，与利维坦同为海洋与水之王的双生子。

很多年前，贝希摩斯和利维坦同时化茧沉睡。

可就在它化茧的过程中，它受到了攻击。

谁攻击的，鲸歌里没有说，或者说，利维坦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贝希摩斯的茧被打碎了，它的进化被打断了，它的灵魂受了重创，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再也醒不过来了。

只剩下一枚卵。

一枚承载着贝希摩斯残存灵魂与血脉的、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卵。

利维坦守着那枚卵，守了很多年。

它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唤醒贝希摩斯，想要让那枚卵重新孵化。

可都失败了。

直到它发现了一个方法——用其他君王位格的力量，来喂养那枚卵。

用同层级的、初代种的、君王级别的权柄和血脉，作为养料，注入贝希摩斯的卵中，或许能让那枚卵重新焕发生机，或许能让贝希摩斯的灵魂重新凝聚，或许能让它重新醒来。

而利维坦，刚好感觉到了。

在那艘路过的游轮上，有四个君王位格的存在。

四个。

路鸣泽，圣灵位格。

路明非，圣子位格（虽然还在沉睡）。

夏弥和夏实，大地与山之王。

四个君王位格的存在，聚集在同一艘游轮上，这对利维坦来说，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