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闲不住的莱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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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看了一会儿生长状况。座舱内部，血肉正沿着仪表盘下方的走线槽向四周扩散，速度比上午在C-17上看到的更快。粉红色的纤细血管攀上驾驶杆底座，绕过弹射座椅的滑轨，在座舱后壁的面板上织出一层薄薄的网状膜。照这个生长态势，她有一股预感——它或许想占据整个驾驶舱。不是铺满，是占据。把所有的开关、操纵杆、显示屏都裹进自己的神经网络里，让整架飞机变成不需要人手就能自主运动的一体化躯体。

莱茵耸耸肩。反正战斗机里面最脆弱的就是人了。会黑视，会红视，会在大过载机动时失去意识，九G的持续过载就足以让最优秀的飞行员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如果没有人坐在里面，飞机的最大过载可以轻轻松松超过十几G——结构强度允许的范围内，它想滚就滚，想拉就拉，不受任何肉体的限制。

她合上座舱盖，沿着登机梯下到地面，朝机库门口走去。日光从敞开的大门里涌进来，把她从机库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拉回阳光下。走到机库门口时，正好碰见来寻她的夏世。夏世大概刚从装备仓库那边回来，黄色短发被汗粘了几缕在太阳穴上，霰弹枪斜挎在身后，走路时枪托轻轻磕着大腿外侧。

莱茵迎上去，打了个招呼便直入主题：“怎么样，找到了吗？”

夏世点点头，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细汗：“找到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莱茵毫不在意道：“没事，这种事情让小九去思考就够了。”她往前迈了两步，然后整个人贴在夏世身上，脑袋往夏世肩窝里一搁。美其名曰“放血放多了，头晕”，实际上就是单纯想贴贴。夏世比她矮一点，肩膀正好够她下巴，黄色短发的发梢蹭过鼻尖，带着淡淡的皂香。

贴了十来分钟，莱茵就感觉无聊了。之前在东京湾被原肠动物追着跑的时候，每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杀死，那时候觉得平平稳稳晒太阳的日子简直是天堂。可真闲下来了，天堂变成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静音房。她发现自己不习惯。紧张感消退之后留下的不是安逸，是某种更接近于坐立不安的东西。她趴在夏世肩膀上，把重量压上去，然后开始晃。

莱茵摇着夏世的肩膀，像摇许愿机一样，前后晃荡的幅度越来越大，嘴里连珠炮似的念叨：“夏世夏世——有没有有趣的点子？你有吧，你一定有吧？我快要无聊死啦。”

夏世被她晃得整个人前后摇摆，霰弹枪在背后晃荡着磕了好几下，她努力稳住脚后跟才没让两个人一起摔倒。她微微偏过头，从眼角往下看着趴在自己肩头的莱茵，那张一向冷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生无可恋。

她现在有点同情小九了。莱茵这个家伙是真的事多。事多也就罢了，她还闲不住。闲不住也就罢了，她还要拉着身边所有的人陪她一起闲不住。真不知道小九是怎么跟莱茵共处这么长时间的。想了想小九那副闷闷的软萌性子，再看看自己此刻被晃成一团的身体，夏世第一次如此切身体会到了小九每天的感受。

莱茵摇了一会儿，脑海里自动生成鬼点子。她猛地站直身体，右手食指刷地指向天空，像一根突然竖起来的天线，眼睛亮晶晶地给出了自己的主意：

“诶？你说我们要不要比赛打飞盘吧——你看，我们有霰弹枪，还有好多好多的金属餐盘，还有比金属餐盘还多的霰弹。周围也被小九清理干净了。怎么样，我这个主意好吧？”

她说完还保持着食指指天的姿势，脸上挂着“快夸我”的表情。

夏世捂着额头。手掌贴上脑门，指腹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莱茵这个家伙，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已经开始闲得想打飞盘了吗。打飞盘——用霰弹枪打金属餐盘——在废弃的美军基地机库门口——因为无聊。这个点子的离谱程度和逻辑链的跳跃幅度，让夏世感到自己的海豚型大脑产生了一种以前面对任何复杂战术推演时都不曾有过的迟钝感。

夏世紧了紧自己的枪带，把霰弹枪从背后拉到身前，双手交叠护住枪身，后退了半步，找了个去清点仓库的名头就飞也似的逃离了。她才不要把自己的枪给莱茵呢，保不齐她玩到最后基地里还能剩下点什么完整的东西。霰弹枪不行，推土铲也不行，仓库里那些还没拆封的装备更不行。

莱茵失落地放下手指，食指从空中垂落回腿侧，那副“快夸我”的表情也收了回去。好吧。她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耸耸肩，转身朝C-17的机库走去。

C-17的驾驶舱内，莱茵站在中央操纵台前。不是用视觉——她闭着眼睛，眼皮轻轻合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是在用感觉。那种感觉不是触摸，不是聆听，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感知。她感觉着这些血肉的存在，它们分布在机身的每一处关键结构里，从龙骨到翼肋，从起落架舱到发动机吊架。粉红色的血肉沿着金属框架的轮廓生长，在黑暗的蒙皮之下无声地蔓延。她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它们的温度，它们每一次微弱的脉动——像夜空中一颗一颗被点亮的星，在她的感知里组成了一幅C-17的完整骨架图。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进度比她预料的快。这架飞机在基地里接受的是大修级别的检修，拆到一半人走光了，而撤离前的情况应该只剩组装——发动机吊架已经挂回机翼下方，飞控舵面堆在机库墙边等待回装，所有拆下来的部件都还在，而且拆开之后反而方便了。燃料是排空的状态，这是最关键的。空的——没有航空煤油在管路里变质成胶状物，没有残留的燃油在油箱底部结成一层刷不掉的油泥，液压管路里只有干燥的金属内壁，因此没有腐蚀。整架飞机的状态好得吓人，好到莱茵在意识里逐一核对每个系统的状态时，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免去了血肉自修的耗时。激活小九时血肉要先把发动机内部被柴油腐蚀过的燃烧室重新填补，激活F/A-18时血肉正在座舱里忙着啃食那些变质液压油留下的胶状物。但C-17不需要这些——它的金属骨架干净得像一块已经被洗好晾干的画布，血肉可以直接往上铺。所以尽管体型是莱茵目前激活的最大的，但速度却是奇快无比。她在意识里对比了一下三个激活进程：小九花了一个月，F/A-18刚刚开始几个小时，而C-17这台庞然大物的进度已经跑到了前面。可能能先F/A-18一步激活完成。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驾驶舱地板。粉红色的血肉正沿着地板与侧壁的接缝处生长，薄薄一层，在幽暗的机舱里泛着微弱的、有节律的光泽，像某种正在缓缓呼吸的苔藓。她伸手摸了摸座椅扶手——还是冰凉的金属，但扶手底部的固定螺栓周围已经绕了一圈细如发丝的粉红色血管。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继续感知着那些血肉在机身深处一寸一寸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