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小九牌绞肉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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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湾。荒废的港口城市。

月光把这片废墟照得发白。坍塌的仓库只剩下钢筋骨架，像被剖开腹腔的巨兽肋骨朝天。码头的混凝土堤岸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里摇晃。泊位里搁浅的货轮船身倾斜，锈迹从水线一路爬到甲板，把船壳染成红褐色。海水拍打着锈蚀的船壳，发出空洞的、一下又一下的回响。

原肠动物正在闻声赶来。

从城市深处，从倒塌的高架桥底下，从被海水倒灌的地下停车场里，从每一处阴影和废墟的缝隙中，不断有东西爬出来、冲出来、撞开挡路的残骸狂奔而出。它们的体型每一个都在三米以上——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复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头部两侧，每一次呼吸都从口器中喷出腥臭的白雾。

它们在奔跑。朝着同一个方向。

如果从高空往下看，这片废墟的街道和空地上，密密麻麻涌动着黑色的、褐色的、甲壳色的躯体。像是有人捅翻了一个巨大的蚂蚁窝，所有愤怒的蚂蚁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只不过这些“蚂蚁”每一个都有三米多高，踩过柏油路面时留下龟裂的凹陷，撞上废弃车辆时把铁皮碾成皱缩的纸团。

大的吓人。

突然，一部分靠后的原肠动物停下了。

不是听见声音那种停——是感知。某种更原始的、埋在原肠动物病毒本能深处的感官突然被触发了。它们的复眼在月光下转动，触须从甲壳缝隙里探出来在空气中颤动，口器中发出低沉的、频率不断变化的嘶鸣，像是在互相询问：你也感觉到了吗？

然后它们调转了方向。

靠后的那一批最先动。紧接着是中间的一部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了一下，十几只原肠动物同时转过身，庞大的躯体在狭窄的街道里互相碰撞，甲壳边缘刮擦出刺耳的尖啸。它们开始朝着反方向冲去，踏过自己刚才踩碎的柏油路面，撞开还没来得及跟上来的同伴，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

它们的目标正从森林边缘切入这片废墟的边缘。

小九。

蓝白灰的浅色涂装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辉。车体侧面那一面绘着蓝绿色双马尾的初音未来，裙摆的线条在速度带起的风中仿佛也在微微飘动。炮塔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炮管低垂，指向废墟深处，像一只正在用嗅觉追踪猎物的钢铁猎犬。

车内。

莱茵缩在车长席上，头顶的舱盖紧闭。密封圈把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但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依然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在狭窄的炮塔内部来回弹跳。她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后背贴着车长席的靠垫，脑袋微微后仰，枕在头枕的边缘。

倒不是因为她害怕。

主要是小九开炮的声音太大了。

那种声音不是听见的，是整个人被塞进那声巨响里面。胸腔会被震得发麻，牙齿根部会泛起酸软，耳膜会在冲击波掠过的瞬间发出尖叫——即使隔着装甲，即使戴着车内通话器，即使早已有心理准备。每一次开炮都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往一口正在被敲击的巨钟内壁上撞了一下。摄人心魄，字面意义上的——魂魄都要被震出来。

她暂时还是实在受不了。

所以躲了进来。舱盖合拢之后声音会好很多，至少不会让她每次开炮之后都要花好几秒才能重新听清小九在意识里说了什么。她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炮塔后部。

储物篮里，夏世正在把置物箱重新固定好。

卡扣被她从帆布绑带的末端抽出来，穿过钢管围栏的缝隙，绕过置物箱侧面的金属把手，再穿回卡扣的锁孔里。她用力一拉，帆布带绷紧，发出粗糙的纤维被拉伸到极限时的吱呀声。卡扣的弹片咔嗒一声咬合，她把食指伸进带子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勾了勾，确认松紧度——紧得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她可不想小九一个漂移自己就被飞来的置物箱压扁。

置物箱加上里面装的东西少说也有几十公斤，在高速机动中脱离固定飞起来的动能足以把她的胸腔砸凹进去。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让她加固卡扣时多用了三分力气。

然后是她自己。

一根麻绳从她腰间穿过，绕过后背，在储物篮后侧的钢管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水手结，绳头塞进绳圈里收紧。她拽了拽绳结，确认它不会在持续的颠簸中松脱。麻绳粗糙的纤维隔着衣料勒住腰侧，不舒适，但可靠。

枪口朝后。

自动霰弹枪被她调整了位置，枪托抵在储物篮左侧的钢管夹角里，护木架在右侧的钢管上，枪口从两根钢管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指向车尾方向。这个姿势不需要她时刻据枪，只需要右手搭上握把、左手托住护木，随时可以进入射击状态。

防止被甩出去。顺便警戒车尾。

月光从后方照过来，把她蜷缩在储物篮里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黄色短发被风扯成一面不断抖动的旗帜，从钢管缝隙间露出来。灰色眼睛透过那些缝隙盯着车尾后方不断后退的废墟和树影，瞳孔在月光里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像一只蹲在笼子里的猫在观察窗外飞掠而过的鸟群。

无线电背包靠在她后背和置物箱之间，每次车体颠簸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小九继续向前。废墟在履带前方不断展开，原肠动物的嘶鸣从远处传来，被风声和引擎声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小九开出森林。

最后几棵低矮的灌木被履带碾进泥里，枝叶折断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树冠的阴影从头顶滑落，像被一只手猛地掀开的帘布——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居高临下。

小九停在一道缓坡的顶端，车头微微前倾，炮管指向坡下那片向远方铺展的开阔地带。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整片废墟照得纤毫毕现。坍塌的仓库、搁浅的货轮、裂开的混凝土堤岸，以及——

从废墟深处涌出来的原肠动物。

莱茵没有探出身子。舱盖紧闭，她缩在车长席上，双手搭着膝盖，眼睛看向面前的综合显示屏。传感器画面在屏幕上铺开，灰绿色的夜视模式下，那些从城市边缘涌来的身影被勾勒成一个个发亮的光斑。光斑在移动，密密麻麻地、持续不断地从废墟的每一条裂缝里渗出来，汇聚成一道缓慢涌动的潮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带着炮塔内部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和血肉组织的温热气息。胸腔扩张，肋骨撑开，然后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