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交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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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紊乱的，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鸟。

莱茵没有动。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右手还贴在夏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掌心底下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血液和神经在对抗低血压的那种抖。夏世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在她的手掌下起伏，像一对试图张开却找不到力气的翅膀。

篝火在她们对面静静地烧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夏世缓过来了。呼吸先平稳下来，从急促的喘息变成深而慢的换气。身体的颤抖也停了，肩膀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她的脑袋没有从莱茵的肩膀上移开。不是因为还没力气，是因为她顾不上。

“你为什么这么说。”

声音从莱茵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气音，被布料和头发吸收了一部分高频，只剩下一个低沉的、干燥的核。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灰色眼睛直直地撞进莱茵的视线里，瞳孔放大着，篝火的光在里面碎成一片摇晃的、不规则的形状。额角那道淤青的边缘因为抬头的动作被牵动，她吃痛地皱了一下眉，但眼睛没有眨。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开始失去那种夏世式的冷静。尾音往上飘了一点，不自觉地。

“将监先生很强。”

这一句比前两句都要快。像是一把从手里撒出去的沙子，抓不住了。

“他不可能死的。”

最后这个“的”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彻底碎掉了。不是哭的那种碎——夏世没有哭。是逻辑的那种碎。每一个短句之间都没有因果连接，像四块被摔裂的碎片各自躺在不同的方向。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没有道理。“很强”和“不可能死”之间不存在任何逻辑关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此刻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用的却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近乎信仰的语气。像一个人对着潮水喊“它不会涨上来的”——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只能这么喊。

莱茵看着她。

看着这个灰色头发的、比自己还小的起始者，额角顶着自己敲出来的淤青，右臂缠着自己打的蝴蝶结，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泪光，但比有泪光的时候还要让人胸口发紧。她的呼吸又乱掉了，刚刚才平稳下来的节奏被自己说出口的这几句话重新搅成了一团。

语无伦次。千寿夏世，那个在枪口对准自己时都能冷静地分析弹道参数的海豚型起始者，此刻语无伦次。

莱茵叹了口气。

气从鼻腔里缓缓泄出来，在篝火的光里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对准夏世额头上那个淤青鼓起的包——那个被炮管砸出来的、边缘泛着紫红色、中心微微发亮的包——干脆利落地弹了一下。

指节与淤青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

力气不大。莱茵收着劲。但淤青本身就是一种被反复触碰都会疼的东西，更何况是被直接弹在上面。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闷的，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按进淤青里然后转了一圈。疼痛从额头正中央炸开，沿着颅骨的骨缝往四面八方传导，太阳穴、眼眶、后脑勺，每一处都在同一瞬间接收到同一个信号。

夏世倒吸了一口凉气。

气从齿缝里嘶嘶地钻进去，肩膀猛地缩起来，下巴往下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眼眶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水雾——不是哭，是疼痛刺激泪腺的本能反应。

但她也停了下来。

那种语无伦次的、破碎的、像溺水者胡乱拍打水面一样的状态，被这一下干脆利落的弹指打断了。疼痛像一根针，把她从某种不断下坠的情绪漩涡里钉回了原地。灰色眼睛重新聚焦，瞳孔里的篝火从摇晃的碎片变回了稳定的光点。

莱茵看着终于停下来的夏世，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唉。”

这次叹出来的气比刚才那口长。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篝火堆里某根正在燃烧的树枝上，火舌舔过树皮，把它蜷曲成黑色的炭。然后抬起眼睛，重新看进夏世的灰色瞳孔。

“你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干扰了你的判断。”

声音不快，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刚好够夏世听懂的间隙。

“或者说——确实给你敲傻了。”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竖起一根手指。

“我来给你解释正常的逻辑吧。”

篝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一颗火星从火焰中心跳出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短弧线，熄灭在水泥地面上。

莱茵的声音从篝火的余音里升起来。

“首先，上次会议时，伊熊将监砍了蛭子影胤一刀。”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却被斥力场弹飞了。”

两根手指并拢，像一把小小的刀，在空中往下一划，然后猛地弹开，模仿着被弹飞的动作。她的眼睛没有看自己的手指，一直看着夏世。

“证明他的实力不如蛭子影胤。”

这是第一块积木。稳稳地放在夏世面前。

“其次。”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你们两个一过来就开始顺路猎杀其他民警小队。”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夏世的脑子里落稳。

“加上他那狂妄自大的性格——”

说到这里的时候，莱茵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你看那个肌肉笨蛋”的语气。只是陈述，像在念一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调查报告。她甚至把“狂妄自大”这四个字的音量压低了一点，像是在照顾什么。

“——他与蛭子影胤的战斗，绝对是单打独斗。”

第四根手指。

“加上之前他给你发无线电，说找到了蛭子影胤。”

第五根。

“莲太郎之后赶到时，也给我发了蛭子影胤的坐标。”

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举在篝火的光里。火光从指缝间漏过来，把她的手掌边缘染成半透明的橙红色。

“证明他没干掉蛭子影胤。”

莱茵把手放下，五根手指收拢，搁回膝盖上。她的目光从夏世的灰色眼睛上移开，落在篝火里，声音落下去，轻得像火堆底部那些正在冷却的灰烬。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她没有说那个答案是什么。

不需要说。

五块积木已经全部摆在了夏世面前。每一块都被篝火照亮，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咬合着上一块和下一块。从伊熊将监的实力，到他的性格，到无线电的时间线，到莲太郎的坐标——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一条岔路。

夏世是聪明的。莱茵知道她是聪明的。所以莱茵不需要替她把最后那块积木放上去。她自己会放。

篝火继续燃烧。夏世额头上被弹过的地方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疼，但那种疼痛此刻变得很远，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衣摆的边缘，指节发白。左手垂在身侧，掌心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地面的凉意从掌纹的缝隙里渗进去，一路爬上手腕、小臂、手肘，最后停在心脏附近。

她没有说话。

灰色的眼睛睁着，映着火光，映着莱茵的侧脸，映着对面混凝土墙壁上她们两个人并肩而坐的影子。

很久没有说话。

篝火烧断了一根树枝，火焰矮了半寸，然后重新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