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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维修坦克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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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多功能刀,挑出十字螺丝刀的头,对准螺栓,用力拧了一下。没动。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她换了另一个螺栓,还是不动。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那几颗纹丝不动的螺栓,嘴角终于翘起来了。锈死了。锈死是好事。锈死意味着这十年里,没有拾荒者站在这个位置,用气动扳手把这几颗螺栓打下来,然后把发动机舱里值钱的东西拆个精光。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把刀收回去,从车顶上滑下来,去开炮塔的舱盖。

舱盖在炮塔的左侧,圆形的,边缘有一圈被橡胶垫圈压出来的痕迹。她把手指塞进舱盖和炮塔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拉。拉不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她把两只手都塞进去,身体往后仰,用全身的力气往外拽。舱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尖叫,然后猛地弹开,撞在炮塔上,咣的一声。一股陈旧的、闷了十年的空气从舱口涌出来,带着机油、防锈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旧书一样的味道。莱茵被那股气味扑了一脸,眯着眼睛,但没有躲。她趴下来,把脑袋伸进舱口,往里面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把绑在头上的手电筒按亮,光柱切开黑暗,照进炮塔的内部。她看见了炮闩,看见了一侧的弹舱,看见了车长的显示器,看见了两侧的控制面板。然后她看见了座椅。两张。车长的在右边,炮手左边。座椅的面料没有烂,只是发硬了,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把身体往下探了探,光柱扫过炮塔底部的吊篮,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缆和管路,扫过那些被十年时光定格了的、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的零件。没有水渍,没有锈迹,没有任何被雨水泡过的痕迹。舱盖的密封圈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她从舱口退出来,坐在炮塔上,把舱盖合上。然后她仰面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片被瓦砾切得七零八落的天空。晚霞正在消退,天从橘红变成紫灰,几颗很亮的星星已经在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她把手臂枕在脑袋的、更胀的、从胸腔往四肢蔓延的东西。

这辆车太新了。新得不像是放了十年的车。表面那些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和原肠动物搏斗时留下的——她认得其中一道,在炮塔正面右侧,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刮了一下,钒合金的装甲被刮掉了一层皮,但没有穿透。除此之外,这辆车上没有一处严重的伤口。没有弹孔,没有被炮弹炸过的痕迹,没有拾荒者用气割枪留下的焦痕。它就像是一个在战场上睡了一觉的士兵,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只沾了一层灰。她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些坦克。有的被拆得只剩一个壳子,发动机舱空空荡荡,连一根完整的管路都没留下。有的被锈穿了,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有的炮塔歪着,吊篮被撬开,里面的瞄准镜和火控计算机早就不知去向。那些坦克,都是这辆90式的同队姐妹。它们在同一个战场上奔跑过,在同一天被抛弃过,然后在同一个十年里,被拾荒者拆碎,被雨水泡烂,被时间碾成废铁。只有这辆,被一根柱子顶起来,被一堆倒塌的楼板盖住,被命运遗忘在这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睡了十年。

她翻身坐起来,从炮塔上滑下去,重新站在地面上。她走到车尾,蹲下来看发动机舱的侧面。那里有一块铭牌,被油泥糊住了。她用指甲把油泥一点一点地抠掉,露出底下的金属和那些凸起的字符。90式戦车。制造番号。生产日期2006年。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符,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名字。2006年这辆车比她的前世年龄要小一点。它在工厂里被组装起来的那一年,她还在另一个世界,坐在屏幕前,看着另一个故事。

她站起来,绕着坦克又走了一圈。这一次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空隙里,像是怕踩疼它。走到车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拍了拍那面主装甲。声音很脆,是金属该有的那种带着一点点回音的脆响。她把手掌贴在装甲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被夕阳晒了一下午的温热。

“引擎状态不错。”她小声说,像是在确认。“机油干掉了,需要弄掉换新的,柴油也变质了,需要处理掉。除此之外,结构没有一点问题。”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甚至不用大修。”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一辆在废墟里埋了十年的坦克,不用大修。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然后终于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被那个笑容撑开了,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雨的花。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没有哭,只是笑得有点过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脸上的笑收回去,但收得不干净,嘴角还是翘着的。她走到负重轮旁边,把散落在那里的工具一样一样地捡起来,码进背包里。液压钳,锤子,撬棍,螺丝刀。每捡一样,就回头看一眼那辆90式,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明天开始修。”她对自己说。先把发动机舱盖板上的螺栓弄开,检查发动机本体。然后检查变速箱,检查最终减速器,检查那些泡了十年机油的管路和密封件。然后把那些干掉的油泥弄出来,最后加油,加冷却液,加润滑油。然后通电,检查电气系统,检查火控计算机,检查那些她只在书上看过、从来没有摸过的精密仪器。然后——然后发动它。让这台沉睡了十年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她把背包甩上肩,最后看了一眼那辆90式。它蹲在瓦砾堆里,车身微微倾斜,炮管朝后,像一头刚刚落地的小鹿,腿还有点软,但已经站住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从炮塔的侧面滑过去,在装甲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橘色的影子。

“明天见。”她说。然后转身,去找今晚睡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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