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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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太湖，天气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当了。
头天晚上还是满月当空，第二天一早天就阴了，东南风推着灰蒙蒙的云层从上海方向压过来，湖面上的浪比平时高了一掌宽。沙嘴上的船运队在风来之前抢着把最后一批木料卸了上岸，铁大柱站在码头边扯着嗓子喊“收紧缆绳“，几条小船被拖上了沙滩，船底朝天扣在沙地上。
洪启明蹲在灶棚门口看着天色。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变了，皮肤上能感觉到一股潮漉漉的闷，太湖的水位也比前几天涨了两指。他在风里闻了一会儿，回头跟灶棚里的朱静宜说了一句：“入梅了。“
“嗯。“朱静宜正在把昨天晾在院子里的干茶叶往屋里收，动作利落，一碗茶的工夫就把几个大竹匾端进了灶棚，“梅雨季一来，茶山上要勤翻土，不然嫩芽容易烂根。“
“郑文远那边有安排？“
“前两天已经说了。西山岛茶社的妇人们分了组，轮流上山挖排水沟。“
正说着，沙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船！太平军那边的！“
洪启明站起来走到沙滩边。风浪里一条小船正颠簸着靠近码头，船头坐着一个人，穿青布短打，头上裹着红布巾，是太平军的制式。小船靠岸之后那人跳上来，全身湿了半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洪启明拱了拱手：“洪爷，黄将军让我来的。有急信。“
他递上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了，火漆上压着一个“黄“字。洪启明接过信拆开，纸上是黄文金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落笔时带着明显的急切：“天京内变已在眼前。杨秀清与韦昌辉矛盾日深，翼王已从安庆启程回天京。我前营奉命沿江警戒，若有变故需退守太湖方向，届时望三山营接应。另，翼王临行前托人传话——太湖之约，本王记下了。“洪启明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对那个信使说：“回告黄将军，太湖东岸的航道随时可通，退路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前营需要撤下来，走水路从吴淞江入太湖，我们的船会在旧渡口接应。“
信使接了话，灌了一碗水，跳上船冒雨走了。洪启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小船摇摇晃晃地钻进风浪里，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
赵四从松树底下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斗笠，往洪启明头上扣了一顶：“梅雨天，容易着凉。“
“太平军那边的人说，天京可能要出事。“
赵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太平军里待过几年，知道“天京出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要打起来了？“
“韦昌辉和杨秀清之间已经压不住了。翼王回天京去，恐怕来不及。“
赵四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如果天京真的乱起来，清军会不会借机往太湖这边压？“
“会。所以我们要把防线再往外推。“洪启明蹲下来在沙地上画图，“旱路入口的土炮位再增加一门，旧渡口那边的了望哨从两人加到三人，上海那边让周掌柜多留意租界里的风声。“
雨越下越大了。沙嘴上的沙子被雨水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湖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花，远处的西山岛和东山岛的轮廓都看不见了。洪启明站在码头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淌下来，在他眼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灶棚里面新来的人挤在一起躲雨，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朱静宜在灶台边带着几个妇人煮姜汤，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整间灶棚里都飘着姜的暖辣气息。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太湖的水位涨了不少，沙嘴前面的浅滩被淹了大半，码头的栈桥离水面只剩不到一尺。洪启明绕着三山岛走了一圈，看了几处容易被水泡软的土坡，然后划船去了西山岛和东山岛，确认两边的排水沟都通畅。
中午时分回到三山岛，灶棚里挤着不少人，正在吃饭。郑文远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递给他。字条是周掌柜从上海让人连夜送来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看得出落笔匆忙：“租界有变。英商哈同洋行也在卖一种护肤露，瓶子仿我们的样式，号称天然植物精华，卖价比我们低三成。已有几个老客在问价。哈同的人放出话来，说三山洋行卖的是江湖把戏，请速来上海商议对策。“
洪启明看完字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字条折好收起来，转身去灶棚里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喝完粥他才站起来对郑文远说了一句：“今晚我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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