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回不了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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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与月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出来。
“我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田埂被隔壁占了半尺，他摆摆手说‘莫争’。”她竖起一根手指。
“他也最不喜跟人计较。我家苞谷地里的红豆，被人一夜全部吃掉了，他笑笑说‘算了’。”第二根。
“他也最爱当老好人，黑心的蛇抢了他的宅基地，盖上了新房子，他乐巴巴说，‘终于成家了’。”第三根，指甲掐进肉里。
“他也最不会跟人甩脸子。我家的大母鸡，是会下蛋的！谁家的嘴脸，能把鸡屁股活活啃了去？他摇摇头说，‘能活的。’”
她顿了顿，低笑一声：“那鸡再没端上过年的桌呢。”
她收紧手指，一根一根地算。可她算不完，也算不清。
“还好，我一点都没遗传我爹。”她抬起头，看向每个人的眼睛，那些闪烁又闪躲的目光，像夜里偷油的老鼠，“我仔仔细细算了，我算不了。”
钟怡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她拦住了。
“你们今天来送我爹，我谢谢你们。但你们要是来寒心的……”
她抬手指向大门，门框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门在那边。”
她手指缓缓划回来，指向供桌。
“牌位在这边。”
她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火咽下去，再吐出来的时候，成了冰。
“我请你们自己走。”
她抬眼看见边承富的眼皮跳了一下。像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吹开了去年冬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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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边水生蜷在屋门槛上，手背抵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咳嗽，一声接一声。
那时候，钟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进来，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扑了满屋。
她手腕上套着一个亮闪闪的金镯子，崭新的，晃得人眼睛疼。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猫下腰，声音温软得不像话。
“水生哥，先喝点汤。去市里面大医院看看吧，钱的事不用愁，我们家不缺。”
她低头凑到边水生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承富，又升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庆祝般的尖细，像过年放鞭炮时那种压不住的欢喜。
边水生像是被这声音钉住了，整个人僵在门槛上，愣了很久。
他目光缓慢地、沉重地落在她平坦的肚子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拍着肚子笑，说边承富又升了，升官了，发财了，我们家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水生哥你放心，我们亏待不了你。
边水生反应了好久，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才将那口涌上来的血，用力地、近乎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摆了摆，赶走一只恼人的蝇虫。
那蝇虫绕了一圈，又落回他手背上，赶不走的，像命。
“嗯。”他终于出声，“年轻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
他扯出一个笑：“费那个钱干啥。不去。”
他嘴角还挂着那种“算了算了”的笑。他这一辈子都这样，把利刃吞下去，把笑脸递出来。
那笑容像是挂在墙上干瘪的丝瓜络，风一吹就碎，“不用费心了，钱就留着……”
边与月抬头，她看见父亲的目光往她身上溜了一瞬，他话没说完。
可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他想说：留着给她，留着给她将来出嫁，留着给她买件像样的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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