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守灯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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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划那一夜。天上没有月亮。来的不是人。他比划一道东西，很快，很亮，从天上划下来——他比划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把手掌竖起来，往下狠狠一落。
然后，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
他比划高阁塌了。比划火起来了。比划满城的人，往城门口跑。
他比划他的师兄。
白发，长须，怀里抱着一卷东西。师兄把他推到城门口，推他出去。他比划师兄的嘴，一张，一合。
比划完，他停住了，看着沈青砚。
沈青砚轻声问：他说什么？
老人又比了一遍。一张，一合。
墨团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守住灯。别让人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只煤球身上。
墨团盯着灯焰，缓缓道：俺猜的。可俺猜得不会错。三千年前，俺们族里的老人，被灭族那夜，也是这么把俺推出来的。
守灯人守的是灯，它说，灯在，史就没断。他师兄让他守的，从来不是这盏灯的油——是这座城的史，断不断。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墨团，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他继续比划。他比划他没有跑。他比划他站在城门口，冲着满城逃的人喊，喊他们回来，史还没记完，史不能断——他比划自己的喉咙，比划着比划着，手，按在了脖子上。
喊了一夜。
喊哑了。
再没能喊回一个人。
城破之后，满城都死了。就他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他活着。他只知道师兄的话还在耳朵里——守住灯，别让人断了。
他回到城里。找到这盏灯。灯还亮着，是满城最后一盏亮着的灯。
从此，他一天一天扫台基。一天一天，给灯添油。
他比划到这儿，低下了头。
比划出最后一句：油不够了。灯要灭。他就把自己的寿，一点一点，添进去。
三千年。
台基下，静得能听见灰落地的声音。
铁柱的眼眶早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爷子……您图个啥啊……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这个憨大个，又看了看那盏灯。
他比划。
他比划自己不会写字。守灯人这一脉，从来不识字——灯认人，不认字，守灯人只记灯，不记字。他比划，史是师兄们写的，灯是他守的，各干各的活。
他比划到那个孩子，比划到那半页东西——孩子留下的半页，在台基底下压着。他比划自己没碰。
碰都没碰过。
他比划完，指了指沈青砚，又指了指账册，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在等。等一个记账的人来，把这笔账，记下来。
他自己不识字，记不了。他只能守着，等。
守了三千年。
沈青砚合上账册，站起身，朝这个佝偻的老人，郑重地，揖了一礼。
这笔账，他说，我记。
就在这时，墨团盯着老人揣壶的手，忽然又开口。
它盯着那只补着铜钉的陶壶，盯着壶口那一线残余的、根本不存在的光，半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少爷……
他这壶里，它一字一字，连油都没有了。
他这三千年的灯——
全是他自己的命，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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