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韩山岳的归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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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隐从钟楼下来走到山门,低头看着木箱里的修正本,双手合十,“韩施主,这册子放在木箱里,就是无额布施,来的人可以看,可以抄,可以什么都不留就走。”韩山岳在松树下坐下来。“放在这里比放在我床头好,我在明州石屋里对着它看了太久,每一页都背得出来,但它不应该只对着我一个人,谁想看就看,不想看也无妨,放在松针上,风吹哪页看哪页?”
慧隐在木箱旁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把干松针放进木箱,铺在修正本旁边。“青龙寺的无额布施录上多了这件东西,以前没有过这种布施,不是钱,不是米,不是经文,是一本图谱,和尚怎么记?”韩山岳想了想,“记‘格龙术修正本一册。布施人:韩山岳。可取阅。阅毕请放回。’”
慧隐把布施录从怀里取出来,用秃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极朴拙极认真,每个笔划都像老松树皮上的裂纹,写完后,他把布施录放回怀里,起身去菜地拔萝卜。
过了片刻,一个过路的农妇在木箱前停下来,她是山下农户的妻子,每隔几天上山来给慧隐送针线缝补僧衣,今天她缝完慧隐的僧衣,照例到木箱旁放两枚铜钱,低头看见松针上摊着一本极旧的册子,纸边发脆,封面上写着“格龙术图谱”。
她翻开第一页,她不识字,但能看见图谱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划痕和旁边写着的小字“禁刺”,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原处,对松树下的韩山岳说:“老师傅,这册子上的画我看不懂,但旁边那些红字划得真用力,是把纸都划破了的用力。”
韩山岳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更多,只是把两枚铜钱放在修正本旁边,背起竹筐下山了,慧隐拔完萝卜从菜地回来,经过木箱时看见修正本还在松针上摊着,铜钱在旁边泛着极淡的铜光。
他把萝卜放在井边,在布施录上又记了一行:“今日有农妇放铜钱二枚于修正本旁,不识字,但识得用力。”
第五天清晨,一个过路的孩子发现了修正本,男孩约莫七八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提着一只用柳条编的蛐蛐笼,他蹲在木箱前翻开修正本,看不懂字,但被图谱上那些朱砂划痕吸引了,每一道划痕都极用力极浓艳,像把血抹在纸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工整的字:“母龙护卵,以格龙杵制之。卵壳碎裂,幼龙未出。此龙无名,吾不知其鳞纹。唯记其死状,以身躯覆卵,至死不退。”
他不认识这么多字,但他认得一个“死”字,把修正本合上放回原处,在木箱里放了一只刚编好的柳条蛐蛐,慧隐后来在布施录上记道:“童子以柳条蛐蛐易修正本一阅,放回时,页未乱。”
第一个真正看懂修正本的人,是铁无忌的继任者萧铁,他从明州来青龙寺看望苏云昭,在山门外看见破木箱里的修正本,站在那儿翻了一个多时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最后合上修正本,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那把用牙齿咬着凿刀刻的锉刀,放在木箱里修正本旁边。
“韩大人,我在龙锐军时曾听过格龙术的名字,后来我左臂断于血誓反噬,铁无忌大人教我修蹄甲,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份图谱,才知道格龙术杀过这么多龙。”韩山岳在松树下开口,“那是我的字。”萧铁沉默了一会儿,用独臂在修正本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册子放在这里,就是让人翻的,今天我翻了,日后有学徒从明州来青龙寺烧香,我让他们也来翻。”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韩大人,铁无忌大人让我带话,他在赵明霄碑座上刻的最后一道线,是替你刻的。”
萧铁走后,韩山岳在松树下坐了很久,午后的风把木箱里的修正本吹开了几页,停在“四十七号”那一页,那头云翼龙幼崽因为母龙被格龙杵制住后挣扎撞翻蛋窝而提前出壳,左翼膜被残余控制频率灼伤,后来在明州康复站被铁无忌修好了,韩山岳记得它飞起来时左翼比右翼低了不到半分,不碍事,但能看出来。
他把修正本从木箱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图谱,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字,关于追云母亲:“母龙护卵,以格龙杵制之。卵壳碎裂,幼龙未出。此龙无名,吾不知其鳞纹。唯记其死状:以身躯覆卵,至死不退。”他把修正本合上放回木箱,纸条被风吹歪了,他重新摆正,在松树下盘腿坐下。
慧隐从钟楼下来在他身边放了一碗粗茶,碗沿上放着一小枝新鲜松针,针尖还带着露珠。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很淡,松针味清远微涩。“慧隐师父,青龙寺地底那道旧龙脉,最近跳得怎么样?”
“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自从免疫广播后,每年春分都能听到地底有龙吟,极轻极远,不是一条龙在叫,是所有龙脉在共振。”慧隐坐在他旁边,“你跪在旧龙脉上整整一夜的事,老住持记在无额布施录里,那一页还在。”韩山岳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松树根上,树根粗粝冰凉,但他知道树根
从那天起,韩山岳每天清晨从柴房出来,先去山门外清扫破木箱里的落叶和尘土,他用一把旧扫帚,扫得极慢极轻,每一下都从木箱这头扫到那头,不落一粒灰尘,扫完木箱他把修正本摆在松针上,把被风吹乱的页码理好,把路人放的铜钱、小米、干松针分类归拢在旁边,做完这些他走进寺内,在勿悔碑前盘腿坐下,他不再背编号了,法会之后那些名字已经全部念出来,修正本也已放在木箱里,他只是坐着,从日出坐到钟响。
慧隐从钟楼下来时会给他端一碗粗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在碑座上,有时苏云昭会来碑前和他一起坐一会儿,苏云昭退隐后住在慧隐隔壁的另一间柴房,每天清晨在钟声里醒来,雪君跟着他去后山散步。
他把格龙杵断件舍入无额布施木箱,后来听说被过路的孩子捡走当鼓槌敲,说了句“也好”,此刻他在碑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把空了的断杵匣子放在两人之间,匣子敞着,旧绸布上还有断杵压出的凹痕。
“修正本放在木箱里了?”苏云昭问。
“放了。”
“有人看吗?”
“有,昨天山下私塾的先生路过,翻了一个时辰,抄了第一页回去,今天早上他让学生们临摹图谱上的蹄甲,他说这些划痕和标注是最好的识字课本,字少,但每一个字都极用力。”苏云昭沉默了一会儿,把断杵匣子合上放在碑座上。“格龙术从龙骨祠堂断碑上开始,到你的修正本放在无额布施木箱里结束,断杵被孩子捡去敲鼓,修正本被私塾先生拿去当识字课本,也好,鼓声比杵声好听,识字课本比图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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