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踏上归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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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昭对着冰棺深深一鞠躬,雪君上前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冰棺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咕噜,那是她在明州康复站替那七头龙守夜时学会的哀悼声。
苏云昭将遗迹里的所有原始心龙文逐幅拓印下来,收进铁皮箱,然后将冰棺小心捧起带出正殿。
铁无忌从明州康复站出发时只带了一只旧行囊、一根新削的竹杖,行囊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包秦五娘塞给他的干粮,还有那把他从自己左臂上褪下来的最后一片龙鳞。
龙鳞暗红色,边缘被他用铁砂磨圆了,在明州临行前他把它交给赵明远,赵明远又还给了他,说这片鳞是他欠自己的,让他自己收好,铁无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龙鳞贴身放在怀里,贴着胸口那道龙脉嫁接时留下的旧疤。
他是从泉州港搭海龙帮的货船北上的,船过明州港时他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舷边远远望了一眼废盐场方向,那片盐碱地上长出的第一丛野草已经被海风吹成了枯黄,康复站的旧龙厩屋顶新换了瓦片,是邓经历用市舶司剩余的旧档案费买的,他在账本上记的是“感龙士康复站屋顶修缮,瓦片若干,经手人邓某”。
铁无忌不知道这些,但他看到新瓦片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青灰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船继续往北,在莱州靠岸,他沿着驿道步行北上,在燕山脚下遇上了龙锐军的运粮队,跟着车队一直走到北境前线。
邱老石在营地边缘看到铁无忌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个当年在镇龙司指挥使位置上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拄着一根和老赵头一模一样的旧竹杖,杖尾偏右三分磨损是他自己用锉刀一刀一刀锉出来的。
他的左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不是断了,是龙爪已经褪干净了,龙脉嫁接的反噬从肩膀退到手腕,又从手腕退到指尖,最后几片暗红鳞片在来时的路上全部脱落,露出来的新肉是极淡极嫩的粉红色,和刚出生的婴儿皮肤一样。
他留了一条命。
“铁指挥使。”邱老石开口时习惯性地用了旧称,喊完才意识到这个称呼早已随着镇龙司裁撤一起埋进了档案。
“邱前锋校。”铁无忌把竹杖在冻土上顿了一下,尾端偏右三分的磨损角度和老赵头一模一样,“我欠北境一笔债,欠了十几年,今天来还。”
邱老石带着铁无忌翻过燕山北麓那道被暴风雪剥光了树皮的枯林,走的是三年前他追踪辽军斥候时错走的旧路,两人在鹰嘴岩下停住,铁无忌从怀里摸出那片暗红龙鳞,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搬石头,他一块一块地搬,把鹰嘴岩下那片冻得硬邦邦的砾石地清出一块平整的空地,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道极简单的碑形,他没有刻名字,只是把龙鳞嵌在碑脚,压了块从冰崖方向捡来的青蓝色碎石,跪了下来,用那只新生的手按着龙鳞,按了很久。
邱老石站在他身后,没有问,他大概猜到了,十几年前铁无忌第一次被派遣到北境执行任务,那时他还是镇龙司一个刚被韩山岳提拔起来的年轻都统,龙脉嫁接刚完成不久,左臂上暗红鳞片还带着新铁的腥味。
那桩任务的具体细节他从来不提,只知道从那以后铁无忌左手上开始沾血,一件接一件,直到在诏狱暗渠里他用同一只龙爪替他当年按住的赵明霄挡下了灰袍人的致命一击。
“我不求你爹原谅。”铁无忌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朔风吞没,“我做了太多不能原谅的事,但我欠北境的这条命,今天还在这里,不是还给你爹,是还给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龙。”说完他站起来,把那根自己削的竹杖插在碑旁,朔风灌满他的旧皮袍,左臂空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燕燕带着白灾来向赵明远辞行时,天已近暮。
白灾的鼻尖上还留着一道极细极淡的光痕,那是它在冰崖前用额头碰触墨鳞翼尖时被原始频率灼出的印记,不是伤,是契约,她要把祖训原典带回辽国南院,说服各部族长重新接纳共生契约。
萧天佑要跟她一起走,铁骸龙在共死印碎裂后第一次主动低下头让萧天佑卸下了龙鞍上那块空了的铁片凹槽,萧天佑把铁片收进怀里,说这凹槽以后镶共生契,镶好了,回宋境找他们喝茶。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冻土上,看着白灾展开冰蓝色的翅膀,墨鳞从他身后走上来,与白灾鼻尖相碰,两头龙的额头之间隔了一道极窄极透的夕照,光从冰蓝与墨金之间穿过,落在冻土上,融出一小片极浅极淡的水渍,水渍迅速被北境傍晚的寒气重新冻结,冻成极薄极透的一片冰,嵌在冻土六边形的裂纹里,和大地之鳞严丝合缝。
铁无忌站在鹰嘴岩下那方简陋的碑前,把自己削的竹杖插在碑旁,作最后的告别,他欠了十几年的债,今天还了,竹杖是照着老赵头那根削的,杖尾偏右三分磨损是他用自己那只从龙爪鳞片下重新长出来的手握着锉刀一刀一刀锉出来的。
他锉断了十几根竹子才锉出这个角度,最后这根锉好时他把竹杖立在桌上看了许久,忽然明白老赵头用了二十四年磨出那道磨损不是瘸腿,是习惯。
他在明州康复站给那几头翼骨受伤的龙喂食换药时,有一头叫“石根”的龙每次看到他,都会用鼻尖轻轻碰他左臂上新生的嫩肉,他花了很久才学会不躲开。
赵明远远远看着鹰嘴岩下那个跪在碑前的背影,没有走过去,他把竹杖尾端在冻土上轻轻顿了一下,转身走向营地篝火,火光照亮了蹲在篝火边正在教水生辨识北境龙脉频率的李清音,她的手指从龙炁镜边缘划过,指腹上还沾着蜀中隐龙渊龙泉瀑布溅起的水珠。
苏云昭在极北遗迹正殿的冰壁前将最后一幅原始心龙文拓片小心卷好放进铁皮箱,那具冰棺被他抱出正殿时在暴风雪中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冰层深处封冻了千年的面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弯。
雪君用翼尖轻轻扫开遗迹入口处堆积的积雪,露出层包裹的鳞片拓片和冰棺主人的绝笔信紧紧相贴,两份遗物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龙皮纸,各自的心跳在黑暗中轻轻叩着同一段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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