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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白珩·花开的声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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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是在白玺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才觉得不对劲的。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城墙根儿的方向看一眼,眼皮还耷拉着半拉,身子还没完全坐起来。那个动作已经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了,比他用鹿角发光的动作还熟练。

以前白玺还在的时候,他远远扫一眼就能知道白玺今天坐的是石阶的左边还是右边。白玺坐左边的时候一般是在发呆,坐右边的时候手里通常会端着什么东西——一杯茶、一块干饼、或者什么都不端只是单纯靠得比左边更歪一些。白珩不用走近就能分辨那两种坐姿的区别。后来那个位置空了,每天早上那一眼扫过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石阶和三朵花。白珩每天早上还是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像是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却始终没有关掉的灯,灯还亮着,只是照不到人了。

他扫完那一眼之后通常会直接转向其他方向,不专门做什么,就是自然地把目光收回来。但收回来之后,他会停顿大约半息,像是目光在路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走。

星环纪元第一百零五年的春分,白珩在鹿岭的祈福林里种了一棵树。他选的地方在老树旁边,隔着大约七八步远,既不会挡住老树的阳光,也不会显得像是在抢地盘。他挖坑的时候挖到一半停下来,用手比了比坑的深度,觉得浅浅的,又往下挖了半寸,才把一棵浅金色的祈福花苗放进去。他填土的时候没有用工具,直接用手把浮土拢回去,再用掌根压平。压完之后他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棵花苗,像是在等它自己完成扎根的动作,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一个年轻的鹿族祭司路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白珩站起来拍了手,他才开口问:“白珩长老,您在种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年轻人向老前辈请教时的客套,但后半句稍稍往上抬了一点,像是在说“这棵树看起来很小”。

白珩低头看了看那棵花苗,心里过了一遍:如果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显得像是在敷衍;如果编一个名字,又怕明年长出来之后对不上号。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一棵能记住时间的树。”

年轻祭司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花苗,叶片很小,看起来和普通的祈福花苗没什么区别,不像是能记住时间的样子。他蹲在那里没有多问,站起来走了。走出大约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珩还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棵花苗,像是在等它自己先说点什么。年轻祭司没有停下来,继续往林子里走了。他心里冒出一个小念头:那棵树要等多久才能开始记时间?但紧接着又被另一个念头覆盖了:算了,记时间这件事,树自己会安排的。

那棵树苗后来长得不快不慢。第一年长了一点点,第二年长了一点点,第三年的时候枝干已经比一个成年鹿族的鹿角还粗了。白珩每年春分都去看一眼,有时候带一把新土,有时候带一小壶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他看树的时候不说话,像是觉得树不需要他解释来意。有一年他站在树下看了半刻钟,忽然发现自己袖子蹭到了最低那根枝桠边缘,他没有挪开,就让它蹭着。

他最后一次去看那棵树的时候,那棵树已经比他高了。春分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树下的地面上洒下一地碎光。枝干比几年前粗了一圈,叶片边缘的浅金色纹路清晰如初。他站在树下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桠,指腹触到枝干表面的瞬间,枝桠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深究那股颤动是树在回应还是风恰好在那个瞬间经过,反正风也没有跳出来承认。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站了多久,只发现树影挪动了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时,他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

风穿过祈福林,浅金色的叶片在暮色中沙沙作响,像一本正在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页。白珩沿着小径走回小屋,脚步声在落叶上渐渐远去。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碰过枝桠的那根手指上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细小的,像是树在告别时刻意往他指腹上留了一小块磨损的旧痕迹。他用拇指把那片树皮碎屑蹭掉了,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然后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把屋门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已经被清空了的容器正在发出最后一声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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