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道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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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小唯要走了,从昨夜她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出神时就知道。小唯在那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院中的青石板上慢慢移到她的脚边,又沿着她的衣摆一点一点爬上来,像一层极薄极轻的水,覆了她满身。
彩雀那时就醒了,她醒着躺在屋子里,没有出去,也没有作声,只是透过半掩的窗看着那个人的侧影。那侧影被月亮照得极淡,淡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知道小唯要走了。
从她这几日总是把碗筷洗得格外仔细时也知道。洗那些碗筷时,小唯会先用清水冲一遍,再换一盆水细细地擦,擦到碗底和筷子尖都没有半点儿油星,才整整齐齐地码进灶间的架子上。她洗碗时从不说话,动作也不急,像是要把每一件都看得再仔细些,记得再深些。
彩雀在一旁择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心里便像被细细的线轻轻勒了一下。一个人要离开一个地方之前,总会下意识地把手边的事做得慢一些,做得郑重一些,像是想把在意的痕迹都留得深一些,怕自己走后,这里便不再有自己的影子。
“也好。”她说。
小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彩雀会挽留,会问她要去哪里,会像从前那样拉着她的手说“再住些日子”。
从前每一回她说要走,彩雀总是这样,眼睛里汪着水,手攥得紧紧的,把她的袖口都攥出细小的褶子,让她迈不开步子。那双手虽然纤瘦,却极有力气,像是只要攥住了,就再不肯松开。可眼前这一回,彩雀没有汪着水,也没有攥住她,只轻轻吐出“也好”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让小唯心里微微一坠。
彩雀却只是走过来,替她把肩上落的一片叶子拈掉。那叶子是山道旁那棵黄栌上飘下来的,秋深了,叶子落得急,红过了头,边缘微微打着卷,沾在小唯肩头,像是一小片薄薄的秋天。彩雀用指尖拈住叶柄,动作极轻,像怕把那片早已干透的叶子弄碎,又像是不忍让这最后的一点秋天散得太快。
“姐姐,”彩雀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要为自己着想。”
“我……”小唯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心里绕了几道弯,竟觉得哪一句都不合时宜。她想说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想说这里给过她安稳和热闹,想说自己其实并不想走,想说那些坐在门槛上数星星的夜晚、院子里晒太阳的午后、灶间一起和面的清晨,都是从前漫长的时光里极难得的暖。可这些话说出来,又像是辜负了彩雀这一句的诚恳,像是用一腔旧情去绊住自己,也绊住彩雀刚刚攒起来的那点果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彩雀打断她,“你想说你不该走,你想说我们待你好,你想说你怕我们觉得你不知好歹。可小唯,你听我说——”
她握住小唯的手。彩雀的手是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那茧生在指根和掌腹,粗糙却不磨人,贴上来时带着灶膛里才有的那种热气。那暖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不灼人,却刚好够把人从一层薄薄的凉里拉出来。
小唯的手本是凉的,近日夜里总在院子里站得久了,指尖便更凉些。被彩雀这样一握,那凉意像是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烘了出来,化成了掌心薄薄的一层汗。
“你修的是有情道,可你一直在为别人活。你总把自己放在最后头,放得太久了,久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是个人。”彩雀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潮意,像是忍了又忍,才把后面的话压成一句,“也是只妖。”
小唯的眼睛忽然有些酸。她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话,只是从前说这话的人,或远在局外,或早已离去,从未有人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笃定的语气对她说。彩雀的手还握着她的,那点暖还在,话却已经说到了最重处。小唯眼里的酸意漫上来,像被风吹过,又像被什么极软的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喉咙里便紧得说不出话。
“好好修炼。”彩雀松开手,退后一步,像是怕自己再站近些就舍不得了,“你什么时候修出九尾,什么时候再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坛酒,庞朗埋的那坛,他一直舍不得开。”
“好。”小唯说。她说得很快,怕慢一点,声音里那点不稳就会被听出来。
她没有再回头。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彩雀喊了一声:“姐姐!”那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穿过薄薄的晨雾,有一点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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