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浮生感受到的烟火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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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便踩着细碎而轻快的步子,裙摆拂过光滑如镜的冰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宛如春蚕食叶般的细微声响,身影袅娜地朝着灶房的方向去了。
只留下浮生一人,独自坐在这方被素屏温柔隔出的小小茶室之中,对着面前那只空了半盏、冰裂纹理清透的茶碗,静静等待着。
等待那一炉灶火由暗转明,等待壶中清水由寂至沸,等待那即将氤氲开来的、混合着雪芽清冽与人间暖意的茶香,慢慢填满这冰殿里新生的、柔软的寂静。
也不知静静坐了多久,殿外隐约传来庞朗瓮声瓮气的说话声混着彩雀脆生生的笑,隔着一重又一重冰壁飘进来,落在耳中也染了几分温软。
案上那只白瓷茶罐口,有极淡的冷香丝丝缕缕漫出来,混着冰原清冽的空气,叫人闻着便心神安定。
浮生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冰裂的纹路,那些细密交错的纹理,如同他过往漫长岁月里独自走过的路径,每一道都记录着时间的刻度与无声的守望。
那些沉淀了百年千年的孤寂,厚重而冰凉,原本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心底最深处,如今却像是被这几日骤然攒起来的热闹与生机,轻柔而持续地揉碎了,一点一点,化在这暖融融的、充满期待的等待里,仿佛坚冰遇到了春水,无声消融。
他从前总觉得,寒冰地狱就该是冰寒彻骨、万古寂静的,风雪是唯一的语言,严寒是永恒的主题。
他守在这里,便是守着一块没有温度的巨大冰核,守着一桩看不到尽头、也无人问津的差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无情的岁月把他也慢慢熬成一块感知不到冷暖、失去了鲜活气息的寒冰,与这环境融为一体,成为寂静本身的一部分。这种认知曾如冰壁般坚固,定义了他全部的存在意义与状态。
可直到此刻,周身被这间小小茶室里的暖意包裹,耳畔萦绕着由远及近的欢声笑语,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冰原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下,也可能孕育着微弱的生机,那雪光映照间,竟也能开出一丝蓬蓬勃勃的活气;原来那些冷硬锋利、仿佛能割裂时光的冰棱,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也能折射出柔和而斑斓的、带着温度的光晕;原来连这仿佛亘古不变、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清冷,都能被眼前这一点点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与陪伴,慢慢地烘烤着,从中生发出令人心安的暖意来,这暖意不炽烈,却绵长,足以抵御永恒的严寒。
清越的冰铃叮咚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落进来,如同某种欢快的序曲。
没多久,就听见一阵轻快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茶室原有的静谧。小唯手里稳稳提着一把滚沸的铜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白汽;庞朗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满当当的竹篮,篮中嫩白的新鲜茶芽还带着雪原的清气;彩雀则扑棱着翅膀,灵巧地衔着一小罐晶莹的蜜,呼啦啦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挤开那扇绘着寒梅的屏风进来,瞬间就把这原本显得空旷冷清的小小茶室填得满当当、活生生的,连原本清冽的空气都仿佛被他们的气息搅动,变得热乎、生动了几分。
小唯眉眼含笑,亲手提着那柄沉甸甸的铜壶,手腕微倾,将滚沸的、取自最纯净处的新雪融水,一道银线般注入浮生面前的茶碗之中。
嫩白的雪芽在沸水的冲击下上下翻腾,随即缓缓地、慵懒地舒展开蜷曲的身体,如同沉睡的生命被唤醒,清冽而悠远的茶香混合着雪水特有的甘洌气息,瞬间便弥漫了满室,盖过了原先那一缕冷香,带来一种温暖的充盈感。
彩雀蹦跳着,将衔来的那罐蜜轻轻放在木案边角,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碗里茶叶的舞动,满是好奇与期待。
庞朗也把竹篮往案边稳妥地一放,搓了搓被外面寒气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嘿嘿地憨笑着,目光热切地等着第一杯茶出汤,那神情仿佛在等待一件重要的仪式完成。
浮生静静看着这三人自然而然地围着那张质朴的木案挤坐下来,看着氤氲升腾的茶雾之后,那一张张带着鲜活笑意、被温暖水汽润泽了的脸庞——小唯的明丽,庞朗的敦厚,彩雀的灵俏。
他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伸出了手,端起了面前那盏已被茶水温得恰到好处的茶盏。指尖触到细腻瓷壁传来的妥帖温度,温润而不烫手;清雅的茶香顺着呼吸悄然钻进肺腑,涤荡着每一寸感官;而那一点从心底最柔软处不知不觉漫开的暖意,也仿佛随着这茶香与温度,顺着四肢百骸静静地蔓延开去,所到之处,连冻结了千万年、似乎早已麻木的骨血,都跟着一点点酥软、松弛了下来。
他垂眸,轻抿了一口,雪芽初绽时的清冽微苦在舌尖化开,旋即,一股淡淡的、持久的回甘便从喉底泛起,更妙的是,其间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芬芳,那正是小唯方才示意彩雀加入的一点特制花蜜所赋予的独特韵味。
浮生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小唯一直凝望着他的、带着些许期许与探究的明亮眼眸里,那眼中映着茶汤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心头那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似乎也在这样的目光中彻底消融了。他忍不住,极轻微地,却无比真切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了这百年来,第一个不再有距离、不再有寒霜的,带着融融温度的真切笑意,声音虽轻,却清晰而肯定:“很好喝。”
此刻一声违和的咕噜声打破了品茶的风雅。
“姐姐,我饿了。”彩雀弱弱举起了手。
小唯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点了点彩雀圆圆的额头:“就你嘴急,方才在灶房不是还吃了两块奶糕吗?”
彩雀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撒娇:“那不一样呀,闻着茶香就更饿了,我还想吃你做的麦饼,就着新茶吃肯定香极了。”
庞朗也跟着挠挠头,憨声憨气地附和:“我也有点饿了,方才走了这一路,肚子早就空了。”
浮生看着眼前闹哄哄的模样,握着茶盏的手指又松了松,原本端着的那点疏离劲儿彻底散了,只跟着弯着眼,安静地看着他们笑,眼底的融冰似的柔光,漫得满室都是。
小唯转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热,随即又大方地笑开:“倒是我忘了,灶上还温着一锅麦粥,烤饼也早备下了,咱们干脆就在这儿,就着新茶吃早饭,也省得再折腾。”
说罢便吩咐庞朗去灶上端吃食,自己又拿起茶罐,给各人都添了满盏新茶,氤氲的热气混着麦香慢慢飘过来时,整个冰殿都浸在了暖暖的烟火气里,千万年的寒冰,终于第一次尝到了人间热闹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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