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堂鼓聚众与钦差出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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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被体温焐热、揉搓得起皱的粗纸,带着粘腻的血腥味,重重拍在林长风摊开的掌心里。大同府衙方向的堂鼓声,正像闷雷一样顺着雨水砸进这条逼仄的暗巷。
林长风没有立刻去看单据上的内容。他的拇指用力捻过纸张边缘,感受着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与血水混合的滞涩感。他将那张从死局里剖出来的铁证紧紧攥住,随后从怀里摸出那张盖着大同府衙大印的脱籍凭条,递了过去。
叶挽秋没有接。她整个人贴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她直接张开嘴,用牙齿咬住凭条的边缘,猛地将其从林长风指尖扯出。她把凭条囫囵塞进最贴身的内衣里,粗糙的手指死死按着胸口,好像要把那张纸揉进骨血里。
“两清了。”叶挽秋的呼吸很急促,带着受寒后的拉风箱声。她没有多看林长风一眼,用右手撑着湿滑的墙面,身子佝偻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一只避开光亮的野猫,跌跌撞撞地顺着暗巷的另一头摸去。她得赶去城南那间废弃的账房,那里的死尸堆下,还藏着原籍的底册。
巷口的冷风卷着雨珠灌进来。负责警戒的霍长安靠在一截断裂的石碾旁,左半边肩膀软绵绵地耷拉着,骨头彻底碎了,只能靠厚重的破棉甲勉强固定住形状。他仅剩的右手握着那把刀刃已经卷出好几个豁口的腰刀,雨水顺着他脸上的长疤往下淌,流进嘴角。
霍长安往林长风这边挪了两步,视线落在那张摊开的粗纸上。
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些用暗语记下的数字却清晰可见。三百石青条石,实入库三十石,余皆用沙糠败絮充填。
霍长安看懂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类似夜枭般的低沉惨笑。笑声震动了他碎裂的肩胛骨,疼得他眼角直抽搐。
“陈兄弟。”霍长安用刀尖杵在烂泥地里,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你看这上面的字,写得多工整。咱们边军的刀,就算磨得再亮,天天拿去砍石头,也劈不开这帮大人用宣纸和朱砂印糊起来的城墙。这仗,除了给他们当填坑的猪羊,没第二条路了。”
他话音未落,巷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十几支裹着油布的防风火把将雨幕照得发黄。
“就是这儿!刚才有血迹一直滴到巷口!”一个粗嘎的嗓音在外面喊道。大同巡城官军被潘自瑾买通,正打着搜捕盗贼的幌子,像嗅到腥味的猎犬一样包抄过来。
火把的光晕已经扫到了巷口的积水。
霍长安脸上的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退路的冷硬。他没有回头,只是用脚尖在烂泥里用力一碾,挑起半块从废马车上拆下来的破木板。
“拿人钱财,死战不退。”霍长安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
他用完好的右臂举起那块木板,身子猛地往前一顶,硬生生卡在了不到一丈宽的巷口最窄处。身后,残存的几名老兵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们默默拔出腰间钝口的刀,用肩膀顶住霍长安的后背,用血肉之躯在砖墙之间铸起了一道肉盾。
长枪的枪头从火光中捅进来,狠狠扎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响。木屑横飞中,枪头穿透木板,擦着霍长安的脖颈刺破了油皮。他连眼皮都没眨,腰刀自下而上斜撩,刀背磕开枪杆,顺势在最前面那个官军的小腿上划开一道血口。
巷口瞬间挤作一团,骨肉与生铁剧烈摩擦,惨叫声被雨水压了下去。
林长风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这是霍长安用命给他撑开的缝隙。他将折算单塞进牛皮防水袋,视线快速扫过巷子侧面一堵坍塌了一半的夯土墙。他后退两步,猛地加速,靴底在泥水中重重一踏,借着前冲的惯性,双手攀住湿滑的墙头。
身后传来一阵皮肉被利刃切开的撕裂声。林长风没有回头,双臂发力翻过土墙,身子像一块枯木般砸进另一侧的臭水沟里。落地后,他没有任何停顿,顺着水沟的走向,朝着大同府衙的方向狂奔。
与此同时,大同府衙门前的广场上,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顾长柏站在雨中,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乱,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苍老的脸上。他的青布官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一块裹尸布。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袁景行正蜷缩在泥水里。这个戴着自制竹框眼镜的乡野抄吏,此刻正把那本抄满底层真实伤亡数据的户籍底册死死压在肚子景行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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