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银阵慑乱,铁壁闭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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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前方一处被铁栅栏封死的洞口外,透进微弱的火光。四个穿着边军胖袄的暗哨正围在一个破铜盆前烤火。铜盆里烧着劣质的散煤,上面架着几块看不出形状的肉排,油水滴在炭火上,发出嘶嘶的响声。
这几个人连兵器都没拿,全都扔在几步外的角落里,一个哨兵甚至脱了鞋,正在火边抠脚。
宁非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铁栅栏前,伸手敲了敲生锈的铁柱。“当当”两声脆响,打破了外面的闲聊。
那个抠脚的哨兵慢吞吞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栅栏后的人影,眉头一皱:“今儿个没听说有皮货要走啊。规矩懂不懂,私自开栅,得加钱。”
宁非烟没说话,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摸出两块碎银子,顺着栅栏的缝隙扔了出去。
银块在结冰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刚好停在炭盆边。火光照亮了银子表面不规则的边缘。四个哨兵的眼睛立刻亮了。那个抠脚的哨兵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一把抓起银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看到银面上留下的牙印,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掌柜的大气。这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不容易。”哨兵从腰间解下一串生锈的钥匙,熟练地捅进铁栅栏的锁眼里。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长风从栅栏门缝中侧身穿过。经过那个哨兵身边时,他目光下垂,扫了一眼对方腰间那面用于示警的小铜锣。铜锣表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垢,连敲锣的棒槌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整个大同的地下防线,早就在私欲的蛀蚀下变成了一张四处漏风的破网。几十两碎银,就能让大明的边军亲自为走私者敞开城门。
众人从一处废弃枯井的井口爬出。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这里是大同的南城主街。
刚一踏上青石板路,林长风的视线便迎来了一次极端的视觉冲击。街的对面,是潘氏商号名下的一家绸缎庄和一家酒楼。两丈高的红底黑字招牌下,挂着四盏巨大的牛角灯笼,将那一片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积雪照得通红。酒楼的门半开着,从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烤羊肉混合着陈年花雕的香气。几个穿着簇新棉袍的伙计正在门口点头哈腰地迎客,脸上的笑容热络而谄媚。
然而,就在林长风脚边不到三尺的地方。
一条被冻硬的排水沟里,蜷缩着一团看不出颜色的东西。借着对面的红光,林长风看清了那是一个流民的尸体。尸体的手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死死抱在胸前,破烂的衣衫已经与皮肉冻结在了一起。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只剩下一层青紫色的皮包着骨头,几只野狗在不远处徘徊,似乎在等待这具尸体彻底冻僵后好下口。
一条街道,两重天地。浓烈的酒肉香气与流民尸骨散发的微弱腐臭味在寒风中怪异地混合在一起,钻进林长风的鼻腔。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红灯笼。垄断者的生态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词藻去修饰,这条街上的冰冷与奢靡,就是潘氏在这座城里立下的规矩。
“去巡抚衙门。”林长风收回目光,拉了拉狐裘的领口。
半个时辰后,大同巡抚衙门外。
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被积雪覆盖了大半,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门外站着四个腰挎佩刀的衙役,正缩着脖子在石阶上跺脚取暖。
林长风孤身一人走上石阶。护卫抬着现银箱子停在几十步外的街角暗影里。
“站住!”一个衙役猛地抽出半截腰刀,刀背拍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什么人?不知道规矩吗,入夜衙门不见客!”
林长风没有理会那半截露出的刀锋,从怀里抽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印着江南商会的暗纹。这是他作为江南大商贾“陆青云”的拜帖。
他将拜帖递了过去:“江南商贾陆青云,有要事求见巡抚大人。”
那衙役并没有伸手去接。他
用眼角斜乜了林长风一眼,目光在他的狐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江南来的?不管你从哪来,想进这道门,先把潘氏商号的引票拿出来。”
林长风的手停在半空中:“江南商会与潘氏并无往来,没有引票。但我有大明律例许可的通商过所。”
“少拿大明律例压我。在这大同城,潘爷的引票就是律例。”衙役脸上的轻蔑愈发明显,他用刀鞘重重地敲了一下林长风递拜帖的手背。虽然没有用力,但那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驱赶动作,“没有引票,巡抚大人概不见客。滚远点,再往前走半步,老子按流民冲撞官衙把你锁去大牢!”
衙门高墙内,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似乎有一场酒宴正在进行。那声音越过冰冷的高墙,落在林长风的耳朵里,显得无比讽刺。
林长风没有发火。他慢慢收回那封拜帖,看着手背上被刀鞘磕出的一道微红印记。他直观地感受到了一堵墙。一堵由官府的印把子和商人的银子用水泥浇筑而成的铁壁。正面文斗的路线,从他递出拜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焊死。
他将拜帖揉成一团,随手丢在积雪中。靴底碾过纸团,林长风转身走下石阶。既然正门不通,那他就去那些被边缘化的裂缝里,找一把能够撬开这铁壁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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