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孤台界标,血肉抵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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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没有看那些在风雨中发抖的民夫,甚至没有正眼看插在泥地里的铁锹。他只是把公文迎风抖开,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顺天府防秋明旨!上游皇庄干系社稷,丢卒保车乃是国策。令次级护堤即刻开闸泄洪!所有人等,速速撤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甚至透着公事公办的威严,没有任何私人的情绪。扒开堤坝,淹没下游几万户流民,在这张纸面前,变成了一场合法的、被精心包装过的牺牲。流民的命,只是他们为了保全良田的一笔微不足道的防汛成本。
“命是皇庄的,我们就算狗屁?”江云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血丝在黄泥水里迅速散开。
管家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慢条斯理地解开绳子。一把散碎银子哗啦啦地落在了泥水里,混在几片烂菜叶和淤泥旁边,散发着诱人的暗光。
“拿了遣散银子,赶紧滚。淹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这是上头的恩典,别不识抬举。”管家冷冷地说,仿佛在施舍一群饥饿的野狗。
旁边几个老弱民夫盯着地上的银子,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咽唾沫声。有人下意识地弯下了腰,双手不受控制地向泥水里探去,想要捡了钱逃命。
“砰!”江云杪猛地上前一步,一脚重重踢在那堆碎银子上。几块银角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落进了翻滚的江水中,瞬间被浊浪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这条堤破了,下游几万户人都得喂王八!拿这几两碎骨头钱,买几万条命?”江云杪双手死死握住了那根插在泥里的铁锹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谁敢后退一步,老娘先劈了他!”
风雨中,汛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坝的轰鸣。
片刻后,那个瞎眼老民夫叹了口气,收回了看向江水的目光。他弯下腰,用长满冻疮的手捧起一捧浑浊的江水,仔仔细细地将手里那把破铁锹边缘的泥垢抹去。水珠顺着铁刃滴落,直到生锈的边缘露出一点冰冷的暗光。
他站直身子,将铁锹端在胸前,默默地挡在了江云杪身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被绝境逼到无路可退的老弱死士,拿着捡来的木棍、破了一半的沙袋,在那把作为界标的铁锹后,站成了一道沉默的、由血肉组成的最后防线。
脚下的夯土突然发出一声难听的“咕哧”声,就像是一层脆弱的布帛被强行撕裂。紧接着,一股黄褐色的泥水从堤坝下方的缝隙里顶了出来,犹如地底喷出的泉水,迅速冲刷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泥洞。
第一处致命的管涌出现了。天灾与人祸,在同一刻默契地发难。
“动手!”管家后退半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领头的私兵拔出明晃晃的腰刀,刀背在木桩上磕了一下,刮掉泥巴。他们并不是去堵漏洞的,而是借着管涌的冲击力,去扩大那个要命的缺口。几十个装备精良的私兵踩着滑腻的烂泥,在管家的示意下发起了冲锋。
江云杪没有退,甚至没有犹豫。她手里的铁锹抡圆了,带着尖锐的风声狠狠砸在一个冲上来的私兵肩膀上。“咔嚓”一声闷响,那是木棍砸在锁骨上的声音,震得她虎口发麻,手里的木柄险些脱手。
那私兵疼得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顺着铁锹柄削下来,划破了她手臂上的粗布,渗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江云杪连看都没看,直接用肩膀重重撞向对方的心窝。两人一起滚倒在泥水里,泥浆瞬间糊满了脸。
水流越来越大,管涌口的泥沙在疯狂流失。一个老民夫抱着半个破沙袋扑向管涌口,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就被水流瞬间冲翻。一名私兵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老人的后背上,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江云杪一把甩开纠缠的私兵,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越来越大的泥洞。冰冷刺骨的江水混着泥沙瞬间灌满她的口鼻,带来一种绝望的窒息感。她死死咬着牙,直接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顶住喷涌的水流。
几个老弱死士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叠在江云杪的背上。肉体与泥土、刀锋与骨头在这片狭小的汛台上绞杀在一起。泥水混着温热的血水,在狂风骤雨的江堤上流淌开来,一点点染红了那块插在烂泥里的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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