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真金退兵,泄洪弃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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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的最后一点更漏,在雨幕里即将流尽。
次级护堤工段的烂泥滩上,上千把豁口铁锹和长矛的对峙,已经绷到了随时会崩断的临界点。前排的几个民夫眼眶熬得血红,脚趾死死抠进烂泥里,喉咙里压抑着类似于野兽挨饿过久的低沉喘息。
对面的督战官兵握刀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出青白。只要带头军官的一声令下,或者哪个民夫往前再挪动半寸,这片泥淖就会变成绞肉机。
远处的避风棚下,骆思敬用干布巾擦去下巴溅上的雨水,缓缓抬起右手。他计算过漏眼,时间到了,这几千个暴民现在变成合规的“谋逆者”了。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挥下。
工段外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极其粗重、黏滞的木轮碾压声。几头眼珠布满血丝的骡马喷着浓烈的白气,从雨幕里一头撞了进来。
沉重的泥头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冲破了外围的几道临时木栅,车轮在泥坑里犁出半尺深的沟壑,最终横亘在官军与民夫中间。马匹因为力竭,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乔微影从车辕上翻滚下来,大口喘着混杂着雨水和泥腥气的空气,双手虎口已经被缰绳勒出了几道血槽。
林长风没有下车。他站在倾斜的车厢边缘,身上的白色中衣早已变成了一件泥甲。几千双眼睛,连同骆思敬刚刚举起的手,全都僵滞在原处,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地里爬出来的泥人。
没有废话,也没有钦差宣告到场的场面话。
林长风抬起右腿,沉重的官靴裹挟着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在固定木箱的横销上。
“砰——咔嚓!”
承载了极限重量的木条瞬间崩裂。巨大的车厢在惯性下彻底失去平衡,向着官军阵列的方向侧翻过去。
没有任何华丽的声响。几万两铸造粗糙、毫无光泽的实心银砖,如同崩塌的石块,夹杂着车厢底部的淤泥,一股脑地砸进了半尺深的浊水坑里。
“咚!咚咚咚!”
钝重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泥点子混着脏水飞溅起半人高,打在最前排官兵的铁甲和刀刃上。
火把昏黄的光晕穿透雨幕,打在那些半陷在泥里的银砖上。暗灰色的银光,在绝望与死寂的夜里,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
整个工段的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凝滞。前一息还准备拼命的民夫,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那个刚才还打算下令放箭的军官,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没有人在这种纯粹的物理财富面前还能保持理智。
骆思敬从避风棚后快步挤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步路里,从错愕迅速切换成了一种官场特有的威严。“林大人!你这是何意?朝廷赈济与工程款项,需有户部勘合,经由下官造册入账,方可……”
林长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跳下车辕,靴子踩在混着银砖的泥水里。他弯下腰,单手从泥坑里抠出两块足有三斤重的银锭。
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随后手臂一挥,“当啷”两声,银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刚才那个差点砍向江云杪的带头军官的脚边。
银锭砸在军官那双破烂漏脚趾的军靴旁,溅起的泥水甚至打在了他的鼻梁上。
“这世上没有讲不通的规矩,只有砸不透的现银。”林长风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按人头,一人五两。自己拿。”
军官的眼皮狂跳。他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骆思敬,又看了一眼脚下真真切切的银子。他在这工段上风吹日晒一年,吃的是掺沙子的糙米,军饷早就被上头克扣了八成。
当啷。
军官手里的钢刀滑落,刀尖插在泥里。他蹲下身,双手像鹰爪一样死死抠住那两块银锭,用力地在自己的烂衣襟上擦蹭着泥水。
这一声刀掉地的声音,成了溃堤的管涌。
四周的兵丁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形和军令,七手八脚地收起兵刃,眼睛冒着绿光,盯着那些在泥水里散发着微光的银砖。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在银子的重量下,瓦解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沉默分赃。
骆思敬站在原地,高举着拿着官凭的手僵在半空。他带来的兵,现在成了林长风的账房伙计。他的指挥权,那层用来吃人的律法外衣,被这几万两没有盖着户部大印的现洋,彻底扒了个干净。
“林大人,你越权调银,这是坏了规矩的……”骆思敬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干巴巴的,像是在试图挽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林长风依然没有理他。他转过身,示意乔微影带着车夫开始用粗布袋子给民夫分发散碎的现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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