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海贸延宕,死契逼宫(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南京,龙江船厂外围的废弃栈桥。永乐八年的初春,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江水裹着碎木屑和发黑的烂草叶,重重砸在栈桥腐朽的石柱上。溅起的水沫子被江风一卷,像细碎的冰粒子一样扑在岸边人的脸上。
一艘桅杆折断了半截、缆绳磨得起毛的旧沙船,顺着江流的推力,摇摇晃晃地靠向泊位。跳板刚搭上栈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戚无涯从跳板上走下来。他那张被海风吹打得如老树皮般的脸上,那道斜穿眉骨的旧刀疤显得比平时更加暗红。刚踩上青石板,他的身子猛地往下坠了半寸,喉咙深处立刻滚过一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他死死压住胸口,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一口带着浓烈腥气的黏痰吐出,他迅速从袖子里扯出一块粗糙的麻布随意一抹。借着假装整理绑腿的动作,他用两根指头发力,将那块染着大片暗红的脏布,顺着靴筒的边缘一点点向下死死塞了进去,直到看不见一丝血色。他不愿让任何人,尤其是身后的水手看到他这副残躯的虚弱。
林长风站在几步外的栈桥阴影里。青色的六品补服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灰布斗篷。
“季风的口子,比图上标的窄了两分。”戚无涯直起身,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南洋那边的黑水洋,浪头能把三桅船的龙骨折断。六个兄弟没回来。”
四个满身泥水与血污的水手,正步履蹒跚地将两个用油布死死裹住的沉重木箱抬下船。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箱体的缝隙间,漏出了一丝浓郁得让人脑海发懵的奇异香气——那是用人命从风浪里抠出来的极品奇楠。
林长风没有去追问那六个水手的名字,也没有去看戚无涯发白的嘴唇。他迈步上前,将手掌贴在冰冷潮湿的木箱边缘。海图验证的代价是鲜血,但他此刻必须确保这些带着血的实物,能转化为击碎旧例的资本。
半个时辰后,龙江排会的正堂。
门窗紧闭,炭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发白,表面的灰烬随着堂内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剥落。
祝红弦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右手的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食指侧面的老茧。直到皮肉被抠破,渗出的细小血丝沾染在她手腕那串磨出包浆的沉香木念珠上,她似乎都没有察觉到疼痛。
平日里被她盘得锃亮的算盘,孤零零地摆在手边,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响了。
桌案正中央,平摊着两份刚刚由驿卒送来的公文。一份盖着兵部的印,一份盖着户部的印。纸面平整,字迹清晰。
“彻查往年水耗,清点海图遗失附件,待部堂核准后,方可结算海贸账目。”祝红弦逐字逐句地念出这几行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干涩的紧绷感。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长风,“陈大人,这是冲着你来的,但被斩断脖子的,是我们排会。”
实物香料已经上岸,这是事实。但兵部和户部联手下发的无限期拖延结算公文,就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切断了现银流入的通道。如果不通过官面的渠道走账脱手,排会前期垫付出去的巨额真金白银,就成了压在仓库里的死货。
林长风端着茶盏,视线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一根茶梗上。杯中的水面没有一丝震颤。
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紫禁城里的局势。谭修竹虽然被查办,但兵部和户部能如此默契地联手卡脖子,背后必然有内廷的影子。那个站在御阶旁的萧仲仪,正在用这种方式默许官僚体系的报复。皇权需要一个能算账的工具,但绝不允许这个工具掌控绝对的现金流。
用拖延来抽干排会的资金池,这是最不见血的屠杀。去京师疏通关系?时间来不及。动用顾明月的暗档司?只会引发萧仲仪更深层的猎杀机制。
“现银的底线,还能撑多久?”林长风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到三千两。”祝红弦的呼吸顿了一下,“连明天早晨船厂外围木料商的周转钱都不够。到了日落,如果还没有新钱填进来,排会的大门就会被要账的钱庄当场拆了。”
就在这时,正堂厚重的包铜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被人从外向内蛮横地推开。
倒春寒的冷风瞬间倒灌进屋内,将炭火盆里的火苗压得贴在盆底。六个穿着灰黑色短打的汉子鱼贯而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他们一言不发,分列在门框两侧,右手全搭在腰间鼓囊囊的皮革刀鞘上。
随后,一双踩着鹿皮软靴的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来人是个身段颀长的女子,左半边脸覆盖着一扇极薄的银丝面具。面具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没有温度的金属冷光。她的右手自然垂落,大拇指正缓慢地转动着套在食指上的一枚雕花犀角扳指。指甲修剪得很平整,但边缘却染着一层洗不掉的暗青色。
冷霜屏,海月犀局的当家,南洋私货在金陵黑市的最大终点站。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扫过那两份部文,手腕微翻,一份边缘泛黄、盖着数个鲜红指印的厚重契纸被她拍在了桌面上。
“砰。”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祝红弦的胸口上。
“祝当家,算盘停了,可这账期的沙漏没停。”冷霜屏的声音像江面上的碎冰,透着纯粹的商人算计与黑市的狠辣,“一百二十万两的黑市过桥款,今夜子时到期。”
祝红弦盯着那张契纸,那是她为了吃下林长风抛出的高息对赌,暗中向海月犀局借下巨款所签的违约死契。
“冷老板,极品奇楠已经上岸。”祝红弦强迫自己把手从念珠上移开,按住桌面,“只要部里的公文放行……”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