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贡院搜检，底号冰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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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科举，同一片天底下的文章，原来不是同一种天气。”顾无咎死死抠住草纸的边缘，“他们不是怕走水，他们就是想用这漏风的墙和冰冷的泥地，把咱们冻成连笔都拿不稳的废人！”
对门阀规则的恨意，在这一刻，从顾无咎脑海里抽象的圣贤书，变成了实打实的、刻骨铭心的身体记忆。
林长风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发霉的席板上，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午时，第一场考题发下。
题面只有寥寥数语，看似是在考量兵农之事的平衡。
在贡院中央那排宽敞明亮的“天字号”里，魏鹤临坐在炭火充足的火盆前，轻摇折扇，看着考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兵农之争，不过是朝堂上那些老调重弹的礼法教化。他提笔蘸饱了浓墨，开始在草纸上肆意挥洒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宏大的治国纲领，笃定这套文章绝对能迎合主考官的胃口。
而在底号里，林长风看着题面上那几个扎眼的词汇，眉心微微一跳。
“漕折”、“马政”、“边饷”。
这三个词在寻常人眼里或许只是兵农事务的泛泛之称，但在林长风那个装了两百年历史与账目的脑子里，这三个词绝不应该并列出现。“漕折”是户部江南清吏司的死穴，“马政”和“边饷”则是兵部和太仆寺扯不清的烂账。
有人把朝堂上最尖锐的派系争论，用最冠冕堂皇的字眼缝合进了试题里。如果寒门子弟按照寻常的策论去写那些空泛的礼义廉耻，甚至去抨击这其中的弊病，立刻就会被打成“不谙实务、妄议朝政”的狂徒，成为阅卷官刀下的死鬼。
林长风压下了立刻动笔的冲动。他把笔搁在砚台边，闭上眼。既然题面是个陷阱，那首先要判断的，就是批卷的考官，到底忌讳吃什么。
时间在漏风的号舍里被拉得很长。
入夜。寒风顺着竹帘的缝隙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小刀在刮削着人的骨头。
底号里迟迟没有等来本该补充的草纸和定额的炭火。几声遥远的更鼓响过，林长风睁开眼，看着漆黑一片的过道。他确认了，这不是负责杂务的吏员疏漏，而是外面的门阀在刻意切断物资。他们就是要靠这种绝对的物理孤岛，把寒门士子的精神和肉体双重拖垮，拖成一张张交白卷的废卷。
场外的隐河资金动不了，晏流筝的做旧手艺也进不来。在这间几尺见方的漏室里，林长风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庞大且冷酷的算盘。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顾无咎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僵硬得连笔管都捏不稳。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落在薄薄的草纸上，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眼的黑迹。
“砰”的一声，顾无咎将笔狠狠地砸在砚台上，双手抓着那张被毁的草纸边缘，指甲几乎要将纸面撕裂。他的防线快要断了。
“别撕。”
林长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透过薄薄的木隔板传了过去。
顾无咎的动作顿住了，但粗重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
“外面的人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连写完这篇东西的力气都没有。”林长风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丝毫属于读书人的温情，只有算账时的那种冷硬，“别替他们省这张纸。先活着，手搓热了，把卷子写成刀。”
顾无咎咬着牙，松开了抓着草纸的手。他把双手塞进腋窝下，试图用体温唤醒那点微弱的知觉。
就在这时，右侧另一间底号里。
林遥青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她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碍事的线头用力扯断，把粗糙的线团死死塞进掌心里。她听到了隔壁林长风和顾无咎的低语，但她没有贸然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将冻僵的指尖贴在脖颈处取暖。她在等，等那个能把这篇文章真正变成一把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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