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夜扣书肆,劣墨脱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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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墨的挥发得等水渍先透进纸骨,再用文火烤干,最后才能点虫眼。”晏流筝一边说,一边将一管秃笔递向林长风的方向,“底子我来做。上面的数,你得自己填。”
林长风接过笔。这不仅是写字,更是要在脑海中重建一个十年前的经济世界。他闭上眼,绝对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他没有去想那些宏大的朝局,脑子里只有细碎的数据:永乐某年江南的糙米价是每石几钱几分?那一年的梅雨季比往常多下了七天,所以漕运的水耗必须多加上三厘。甚至,当年那个方氏票行的老账房,有个把“钱”字少写一横的习惯。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没有丝毫停顿。所有的物价、湿痕、以及刻意制造的笔误,被一笔笔严丝合缝地填进这本伪造的岁月中。
突然,晏流筝熬墨的动作停住了。
她那双被布带遮住的眼睛猛地转向后墙的方向。常年辨听纸张的耳朵,捕捉到了雨声中一丝不寻常的异响。那是有人刻意压着脚跟,贴着墙根停步的摩擦声。
“不是巡更的。”晏流筝的声音冷得像冰,“步子虚,脚底带泥,两到三个人。”
林长风的思维瞬间从十年前的账本里抽离。他清楚目前的局势,特务的便衣绝不会穿带泥的草鞋执行盲查。门外的人,只能是尾随而来的寻仇者或地痞。
没有时间权衡。林长风几步跨到那根横梁下,一把扯下那件带有自己体温和安神枯骨香残味的废弃长衫。他走到后墙的一扇死窗前,轻轻推开一道仅容一指通过的缝隙,手腕发力,将长衫精准地抛向了左侧三丈外一个堆满废弃竹筐的死角。
巷子里的两个蠹局残党正打算翻墙,突然听到左侧死角传来布料落地的闷响,还有一股隐约的香气。
“在那边!”其中一人低呼一声,两人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压低身子扑向了那个错位的方位。
就在他们刚刚扑进废筐堆,手还没碰到那件长衫的瞬间。
巷口处,几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逼近。暗档司录局的便衣终于循着外围的网线摸到了这里。便衣头目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眼就看到了废筐堆里两个正在翻找东西的黑影,以及那件散发着熟悉底灰味的衣服。
“拿人!”
随着一声低喝,绣春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窄巷中突兀炸响。残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两把冰冷的刀背狠狠砸在后颈和膝弯上。
“官爷!误会……”残党的求饶声刚出了一半,就被一块破布粗暴地堵回了喉咙里。特务们根本不听解释,干脆利落地将人按倒在地,用牛筋绳死死捆住。
这突如其来的当街镇压,硬生生给半醒书肆争取了半炷香的缓冲时间。
混乱的刀剑声和闷哼声透进暗室,林长风的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落下最后一笔。晏流筝抓起主账,在火盆上空进行了最后一次翻转烘烤。水汽被瞬间逼出,劣质墨水在高温下晕染开来,边缘呈现出一种无可挑剔的陈年毛边。
账成。
与此同时,前门的门板被重重地拍响。
“开门!顺天府查夜!”外面传来的是伪装成差役的便衣声音。
林长风迅速退到暗室的阴影深处,将那本刚出炉的烂账随手塞进桌角那堆真正的发霉旧账里,动作随意得就像在扔一张废纸。
晏流筝拿起一块抹布,将手上的残墨胡乱擦了两把,慢吞吞地拔下门栓。
门一开,几个眼神锐利的便衣便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他们四下扫视,鼻子不停地在空气中嗅闻。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满屋子刺鼻的劣质墨汁腥气和浓重的纸霉味。
“怎么这么大的味儿?”带头的便衣皱着眉头,用刀鞘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废纸。
“官爷,后院漏雨,上好的南版书都泡了汤。”晏流筝摸索着去扶那张桌子,声音里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心疼与抱怨,“我这正熬着胶墨,想着能补救几本是几本。您要是嫌味大,大可把这几篓子烂书都搬走,就当给小号省了扔柴火的力气。”
便衣头目盯着晏流筝那块遮眼的布带看了两眼,又翻了翻桌角那堆旧账。粗粝的毛边、泛黄的水渍、十年前江南特有的物价记录,一切看起来都毫无破绽。
“走。”头目没有再废话,挥了挥手,带着手下退出了书肆。
门板重新合上。火盆里的红光映在林长风的面庞上。烂账暂时脱壳,场外的死局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随着门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林长风知道,天亮之后,贡院封门。失去了一切场外资源和情报的掩护,他只能空着双手,去迎击那个真正要把他们冻死在规则里的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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