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落葬断温情,死簿冷对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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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荒野上的泥泞几乎要没过脚背。
林长风独自站在那座刚刚垒起的土包前。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附近破庙里捡来的残缺石板,斜斜地插在坟头前,充当一个粗糙的记号。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粗糙的斩衰重孝上。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指腹贴在那块粗糙的残碑边缘。石料表面的颗粒磨砺着他指尖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弱而真实的刺痛感。他的指甲一点点抠进石碑缝隙的青苔里,抠出混合着水汽的泥浆。
他呼吸的节奏很慢,慢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亲眼看着黄土掩盖了百年相
伴的结发妻。那种被生生剜去心口一块肉的痛楚,此刻被他强行用一层层冰冷的理智包裹、镇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他必须强迫自己从那个送葬的未亡人状态,迅速切换回那个在两百七十六年历史长河中游走的冷酷谋局者。
手指缓缓从残碑上收回,林长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百步外的一座残破长亭。
长亭的四根石柱早已风化剥落,顶部的瓦片残缺不全,勉强挡住了一部分垂直落下的雨水。长亭中央有一张布满裂纹的青石桌。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水洼由远及近。钟凝霜提着那个边缘磨损严重的医箱,从另一侧的长草丛中走了出来。她的灰布裙摆沾满了黄泥,面容在冷雨的冲刷下透着一股石雕般的冷硬。
两人在石桌两边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开口寒暄。
钟凝霜将医箱放在脚边,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一个被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抄本。她解开油布的绑绳,将册子推到石桌中央。
“都在这了。”钟凝霜的声音干涩,没有一丝起伏,“这是近十天内,我在暗档司录局和城西几处病坊私下抄录的所有异常暴毙名录。”
林长风没有说话,用沾着泥水的手翻开了硬抄本。纸张的边缘因为受潮而微微发卷,上面的墨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汽晕染开,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地点。
“洪武三十年二月十九,城东柳树胡同,一户三口,夜半高热,至晨皆亡。”林长风的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嘴里念出上面记载的文字,声音仿佛是在报读一本毫无生气的旧账,“二月二十一,城南破庙,七个流民呕吐脱水,半个时辰绝气。”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在这荒郊冷雨中,谈论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语气却像是两个在月底核对烂账的账房先生,刻意用这种极度的淡漠,来掩盖各自内心深处对这个残酷世道的绝望。
林长风脑海中的记忆开始疯狂翻涌。他将这些死亡的时间、地点、人数,与自己这半个月来在秦淮河畔布下的各种为了救人和转移资金的微小局点进行比对。
三十个死者,全都在他曾暗中输送过粮食或银两的街区方圆一里之内。命轨的反噬,在死数上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同频。而且,完全呈现出一种“水流式就近填补”的空间规律——你在这边强行救下十个人,它就在距离你最近的另一条街,用瘟疫立刻抹平这十个人的缺口。
“看第三十三页,倒数第二行。”钟凝霜见林长风沉默,伸出一根略微苍白的手指,点在名册的边缘。
林长风依言翻到那页。
“张大牛,城西兵马司底层的巡街衙役。”钟凝霜的声音在这时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那是她在强压内心的波动,“此人没有染疫。两天前,他巡街时看不过眼,帮几个快饿死的流民去药铺赊了一副驱寒的草药。当天夜里,他在自己家里的土炕上突发心疾,暴毙。”
林长风的目光死死钉在“突发心疾”那四个字上。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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