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梯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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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掳的女人救回来了，粮食牲口也追回来了。周遇吉没杀俘虏，让人把他们带到城下，给了一顿饱饭，放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台吉。他骑在马上说，要做买卖，我们欢迎，拿皮毛来换粮换茶。要抢，我就在这儿等着，来多少，杀多少。

俘虏磕了个头，骑上马跑了。

手下将官不理解。将军，怎么放了？杀了多省事。

杀了这三百，还有三千、三万。周遇吉说，杀不完。让他们回去传话，比杀了有用。

过了半个月，蒙古那边真派了人来。一个小台吉，带了几十匹马、几百张皮子来赔罪，还想做买卖。周遇吉请他吃羊肉、小米饭、盐。蒙古人吃了盐眼睛发亮。

以后拿皮毛、马来换盐、茶、粮，公平交易。周遇吉说，可再敢来抢，我就带兵打到你们帐篷里去。

小台吉连连点头。他是真怕了。回去跟别的部落一说，这一年，北边没有蒙古人来抢。

延安有了商路，有了盐，有了水，有了梯田，日子慢慢好过了一点。可周遇吉知道，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延安是边地，他真正要防的，是清军，是大同的梁震。

梁震占着大同，手里有几万兵。他要是跟着清军南下，从大同压过来，周遇吉这一万骑就得正面挡着，吃力。

他给太子写了封信，说延安的情形：梯田开了，渠修了，盐池收了，商路通了，百姓能吃上饭了。就是兵不够，请再派五千。

五月底，陈虎的人来了，是个姓马的斥候，叫马六，带来太子的口信。

太子说，将军在延安干得好。马六说，兵暂时派不过来，潼关那边也紧。太子让将军守好延安，不用主动出击。梁震不动，将军就不动；梁震要是动了，将军退守延安城，不跟他打野战。

周遇吉点头。他懂太子的意思，兵不多，不能浪战，守住就行。

还有一件事。马六说，太子让将军留意四川。张献忠在四川，据说去年兵败死了，也有说没死的。他的残部让孙可望、李定国带着，几万人，在重庆一带。太子想派人去谈，能招过来最好。谈成了，四川归了大明，将军的左翼就稳了。

周遇吉皱眉。张献忠他听说过，八大王，杀人如麻。谈成谈不成，跟我没关系。他说，我守住延安就行。

马六笑了笑。将军说得是。

马六在延安待了两天走了。临走，周遇吉让他带了些延安的皮毛和盐回去，给太子捎个信，延安稳得住。

六月，麦收了。

延安的麦比关中熟得晚，六月才黄。开了梯田、浇了水的地，一亩收了三斗多，比去年多一斗。百姓收了麦，头一件事是还种子粮，一家一斗，都还了，没人赖账。剩下的够吃几个月，加上野菜和盐，今年不至于饿死人了。

周遇吉骑在马上，看坡上的百姓收麦。男人割，女人捆，孩子捡麦穗。去年这时候，这些人还在吃观音土，今年能吃上白面馍了。

一个老婆子端了碗水过来。井水，凉的，里面浮着两片树叶。

将军，喝口水。

周遇吉接过来一口气喝了。水有点土腥气，可凉，解渴。他把碗还回去，看见老婆子的手，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就是这双手，种出了粮食。

今年够吃？他问。

够吃。老婆子笑了，皱纹挤成一朵花，托将军的福，今年能吃上白面馍了。

周遇吉没说什么，点点头，掉转马头走了。他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可他知道，守着这片地方，让这些人吃上饭，就是他的差事。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从辽东打到关内，跟后金打过，跟流寇打过。可在延安这一年，看着坡上的梯田、地里的麦子，他头一回觉得，手里的兵不光是用来杀人的。

傍晚他回营，先去马厩。骑兵靠马，这些马是他的命根子。去年刚到延安，马瘦得肋骨数得清；养了一年，苜蓿喂着，黑豆加料，如今毛色油亮。

马都喂了？

喂了。黑豆加草料，一顿不少。

周遇吉点点头，摸了摸最近一匹马的脖子，进帐去了。亲兵端来一碗小米粥，粥里几粒盐，半个杂面饼。他一边吃一边看地图。羊皮的地图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他的手指在榆林和大同之间划了划。

梁震在大同。这个人谁强跟谁，如今按着兵不动，是在等，等看阿济格和潼关哪边赢。阿济格这回是让天逼退的，不是打退的。等蒙古那边消停了，他还会来。到那时候，梁震就得挑一边站。

梯田、盐池、水渠、麦子，都是他这一年攒下的家底。可家底再厚，也得有兵守。他手里只有一万骑。

他把碗推到一边，吹熄了油灯，躺在行军床上。外头风声呜呜，吹得帐布猎猎响。

明天还要看骑兵操练，燧发枪的兵也要练打靶。兵练好了，地种好了，百姓吃上饭了，这延安才守得住。

他闭着眼，听着风声。北边大同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