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秋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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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打完场,地不能空着。
脱粒、扬场、晒麦、装袋,六亩麦子入了囤,王老汉心里踏实了。他记着太子临走说的话,麦子一入库,就叫王柱王梁去村西头李寡妇家和老张家搭手。李寡妇的男人前年被过路的流寇抓走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孩子,三亩地的麦子打不完。老张头瘫在床上,儿子才十二岁。兄弟俩帮了两天,把两家的麦子打干净入了囤,才回来。
六月末的日头毒,麦茬地晒得发白,裂了口子,一脚踩下去土松得陷脚,尘土从鞋缝里钻进来,硌得慌。王老汉天不亮就起来,牵着轮用的牛,把麦茬地犁了一遍。
牛是四月里衙门分下来的,一头老黄牛,角磨得光溜溜的。刚进村那阵瘦得能数肋骨,喂了两个多月,才见了点膘。牛走得慢,拉着犁喘粗气,鼻孔里喷出白气。王老汉在后面扶犁,吆喝一声,牛就拐弯,比人听话。犁铧翻出来的土是褐色的,底下还没干透,带着潮气,有一股泥土翻出来的腥气。牛走一步拉一坨粪,王老汉回头看见,弯腰捡起来,扔进粪筐里。粪是宝贝,一点不能糟蹋。
犁完了地,该种了。
村里的老人都说,今年还是种荞麦。荞麦不挑地,撒下种子就长,六十天能收,保险。可衙门派了人来,说今年改章程,一半种豆子,一半种荞麦。
来教种的是个年轻的吏员,姓方,二十出头,说话带着河南口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草鞋,腿上沾着泥。他蹲在田埂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窝距,画行距,画得认真。
豆子养地。方吏员说,刨开豆根看看,根上长瘤子,那瘤子固肥。今年种豆,明年种麦,不用上那么多肥。
王老汉蹲在地头抽烟,没接话。他种了四十年地,从来都是撒播,一把种子甩出去,落哪儿算哪儿,天收多少算多少。豆子要,一窝三粒,窝距一尺,行距一尺半,横竖成行,他听都没听过。这不是种地,是绣花。
太费工。王老汉吧嗒了一口烟。
费工省种。方吏员蹲下来,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窝,撒播一亩要八升种,点播三升就够。省下来的五升种,能多种半亩地。老丈您算算账,三升种出一亩好豆,和八升种出一亩稀豆,哪个划算?
旁边几个老汉都摇头。李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不以为然。
哪有这么种的?
一窝一窝点,六亩地要点到什么时候?
豆子长密了才结荚,这么稀,能收多少?风一吹就倒了。
方吏员没跟他们争。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走到王老汉家地里,拿了个削尖的木棍,蹲在地上戳了半个时辰,戳了一分地。他戳得认真,每窝深浅一致,丢三粒豆,用脚踩实,横竖成行,齐齐整整。
你们照这样种。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收的时候比一比,点播的比撒播的少收了,我赔你们。少收一升赔一升,少收一石赔一石。
话说到这份上,老汉们都不吭声了。赔不赔的另说,一个衙门里的人,肯蹲在地里戳半个时辰的窝,这个他们没见过。
当天晚上,王老汉把王柱王梁叫到跟前。油灯下,父子三人坐在院子里,蚊子嗡嗡地飞,王老汉拿蒲扇赶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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