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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拔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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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头上,兵们心里稳。朱慈烺扶着陈虎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站住了。我要是下了城头,兵们以为我不行了,人心就散了。散了,城就破了。

杨宁儿看着他。外头的枪声、喊声、炮声混成一片,城门楼子的门板跟着颤,土渣子从梁上簌簌往下掉。她看了一会儿,没再拦他。她站起来,解下自己的围裙——那是一条粗布围裙,洗得发白了,上头沾着面渍和油渍——叠了叠,搭在他肩膀上,盖住了血迹,又在他脖子上系了个结,系得不太紧,怕勒着他的伤口。围裙上有面味,有灶房的烟火味,有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别让伤口见风。她说,风进去了要发炎。打完仗我给你换药。

朱慈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城头。陈虎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围裙随着步子晃,在硝烟和血腥味里,那点面味和烟火气像一根线,拴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仗打到天黑。

火药数着用,每放一枪都心疼。最后一拨攻上来的顺兵,枪没放几排,火药不够了,是用滚木礌石砸下去的,是用弓箭射下去的,是用石头砸、用刀砍、用枪捅下去的。礌石滚完了,拆城头上的砖往下砸。箭射完了,弯着刀等他们爬上来砍。这一天,城头亡三十余,伤百余。都是熟面孔,早上还一起喝粥的,晚上就没了。城外的尸首堆了三层,壕沟快填平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血把壕沟里的水都染红了。

顺军退了。

退兵的锣声响了,当当当,在夜色里传得远。顺兵像退潮的水,哗哗往后撤,云梯扔了,刀枪扔了,跑得慢的被城头的箭射倒在壕沟边。火把一簇一簇往后移,移到三百步外,不动了。

天黑透了,城头上点起火把,照亮了城下的尸山血海。斥候缒下城去打探,半夜回来报:顺军在拔营。帐篷拆了,东西收了,马备好了,火把往东移,不是攻城的方向,是跑的方向。

跑了?孙传庭问。他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道子,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朱慈烺扶着垛口站着,肩膀上的围裙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但是眼睛亮。他摇了摇头。

不是跑。是有消息了。他说,李自成不会因为攻不下潼关就跑。围了一个月,饿死了那么多人,他不会这时候跑。是后头出事了。

斥候一个个回来,证实了他的话。顺军后头来了人。清军。阿济格、多铎,带着八旗兵从山西追过来的,已经过了河,从南面往潼关压过来了。一顺儿的骑兵,马蹄子踩得地动山摇。

李自成腹背受敌。前头是潼关,是孙传庭的秦军,是太子的兵,攻了一个月攻不下。后头是清军,是阿济格和多铎的八旗骑兵,是关宁军的老对手,从北京一路追过来的。围了一个月,攻不下,后头的清军又追上来了,粮草也没了,马也杀光了,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只剩一条路:走。

往哪儿走?东边不行,东边是清军主力。西边不行,西边是潼关,是孙传庭。往北?北边是黄河,是清军的地盘。往南。往河南,往湖广,往他起家的地方去。

让他走。朱慈烺说,别追。

孙传庭看着他,没说话。打了一个月,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放李自成走?

追不动。朱慈烺看出了他的心思,打了一个月,兵累了,伤了,弹药也快见底了。三千斤火药剩了一半,铅弹打出去两万五千多。追出去,在野地里跟顺军打,我没把握赢。让他走,让他去跟清军打。他跟清军打,对咱们有好处。

孙传庭点了点头。他看着城外。顺营的火在一盏一盏地灭,像风吹灭了蜡烛,黑暗一片一片漫过来。一个月的围城,就这么完了。明天早上醒过来,城外就没有顺军了。

城头的兵听见顺军退了。先是几个人喊,退了!他们退了!然后是一片喊声,有人瘫在垛口上抹眼泪,有人坐在地上不起来,枪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有人把枪扔了,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和灰,流成一道道的黑印子。有人跪在城头上,朝着城里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出血。一个月,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觉得明天城就破了,明天自己就死了。今天,活下来了。

朱慈烺令城头留一半人盯着,枪不离手,半刻不能松懈,防止顺军杀回马枪;一半人下去歇,但是不准脱甲。又令人盘弹药,盘粮草,盘伤亡。火药三千斤,剩了一千六百斤;铅弹八万发,打出去两万五千多。粮草还够吃半个月。伤亡数字报上来,一个月围城,死了一百二十多人,伤了四百多。

杨宁儿在城门洞子里,仰头看着城头上的他。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站在垛口旁边,陈虎扶着他,围裙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没上去,也没喊他。

她转身回了灶房。粥该熬了。打了一天仗,活下来的兵们该饿了。灶膛里的火捅开了,米下了锅,咕嘟咕嘟地响,米香味飘出来,盖住了血腥味。

三天后,清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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