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蒸汽拖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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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纤绳牵拉,无人力推送,那船稳稳逆流而上,从容前行。
所有纤夫动作骤停,紧绷的麻绳依旧绷得笔直,众人脊背仍保持弯折姿态,目光却齐齐定格在江心黑船之上,浑然失神。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纤夫,缓缓卸下肩头紧绷的麻绳,慢慢挺直了佝偻数十年的腰身。粗粝麻绳在他肩头磨出的深褐色旧印,根深蒂固,伴随了他整整半生。他怔怔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黑船,又低头看向自己骤然清闲的双手,忽然缓缓蹲下身,双手覆住面庞。
他并非落泪悲伤,而是骤然恍惚,仿佛一辈子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赖以生存的苦役生计,被这江上新生的铁物,一朝尽数抽走。
“往后……不用拉纤了。”他低声喃喃。
这话随风飘来,清晰落入刘谌耳中。他当即吩咐轻舟靠岸,缓步踏上江岸。
一众纤夫见来人气度不凡、威仪天成,慌忙欲躬身跪拜,被刘谌抬手拦下。他俯身看向那名老纤夫,温声问询:“你名唤什么?”
“草民刘五。”老纤夫恭声应答。
“拉纤多少年了?”
“整整三十二年。”刘五抬首,再度望向江面,此时黑船已然绕过一道河湾,唯余缕缕白烟悠悠飘于林梢天际。他嗓音沧桑沙哑,带着无尽怅然,“家父一生拉纤,草民自幼子承父业,日日俯身拉船。今早犬子还与我说,来年便来替我,接续这份生计。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是不必了。”刘谌沉声确认。
刘五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草民并非心中难过,只是心底惶恐。日后这种铁船若是多了,我等世代拉纤的人,失了生计,该以何为生?”
“生计,自有新的去处。”刘谌目光诚恳,缓缓言道,“此船需炉工值守、需匠人养护、需熟手驾船。你们世代行船、深谙水性、熟知江情,正是最合适的人手。朕命谯熙优先从纤夫之中挑选船工,月俸足额发放,远超拉纤所得。往后天下百业新生,岸上亦有无数活计可做。从今往后,世人不必再躬身做牛、苦力终生。”
刘五当场怔住,周遭一众纤夫尽数围拢上前,眼底满是错愕与希冀。
刘谌不再多言,转头吩咐身侧霍清:“记下此处所有纤夫名籍,日后船坊、工坊新增活计,优先录用他们,妥善安置。”
“臣遵旨。”霍清即刻领命。
刘谌重登轻舟,继续追随黑船前行。楼兰若立在舟上,远眺江面,轻声感慨:“此船若是改小形制、适配河道,传入月氏西域,诸国之人必然震惊狂喜。”
刘谌望着滔滔江水,目光长远:“西域干旱,河道稀少,水运终究有限。朕早已命人着手研造轨道机车,不止治水运,更要通陆路。”
午后时分,谯熙操控蒸汽船稳稳靠岸,试航圆满成功。
他跨步登岸,双腿微微发颤,不知是连日操劳过度脱力,还是在颠簸船上久立心神紧绷,浑身疲惫,却眉眼舒展、满心澄澈。
刘谌缓步走到漆黑船身之前,抬手轻抚船壁。船身余温未散,温热质朴,仿佛这具钢铁铸就的器物,已然真正拥有了鲜活生机。
“给它赐个名字吧。”刘谌开口道。
谯熙抬眸凝望刘谌,目光恳切赤诚。两两相望片刻,刘谌缓缓开口,字字铿锵:“便叫它,重光号。”
三字落定,谯熙眼底骤然泛红,喉头微哽,低声躬身:“臣,代这艘铁船,谢陛下赐名。”
“不必谢朕。”刘谌摇头,语气真挚,“这艘船,是你呕心沥血造出来的,功在你身。”
谯熙默然无言,转身再度踏上船头。他立在船首,朝北远眺。渭水秋风浩荡,长空辽阔、江水绵长。船中铜烟囱已然冷却,可方才驰骋江面的白汽、轰鸣不息的轮机声,依旧萦绕众人眼底心间,久久不散。
刘谌静立岸边,久久凝望这艘新生的重光号。江畔纤夫未曾散去,众人静静伫立,仰望这艘打破千年常理的铁船,如同仰望一场挣脱宿命的大梦。
江上清风拂面,裹挟着新铁与炭火的质朴气息,不似花香清甜,却真切厚重,昭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篇。
“从此,世人不必再以身做牛。”
刘谌低声重复一句。
岸边众人听闻此言,终于有人失声落泪。无悲戚、无苦楚,唯有释然与动容。仿佛渭水两岸千百年来,所有弯腰负重、躬身劳作的苍生,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扶起,挣脱了宿命的枷锁。
日暮黄昏,落日熔金。刘谌起驾回宫,途经西郊科技院,遥遥望见谯熙又蹲在工棚之中,持炭条俯身画图,新的机具形制、改造构想,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心思早已奔赴下一重革新。
刘谌未曾入棚打扰,只对身侧霍清沉声吩咐:“自今日起,划拨城西空地一片,专属谯熙研发造物。凡所需钱粮人力,尽数满足。钱粮不足,可去内库支取;人手不够,可直接禀明丞相调配。无需拘礼,无需请示。”
霍清郑重领旨。
是夜,渭水无风,江面静谧。重光号静静泊于码头,安然枕水。岸边孩童嬉闹之余,偶有石子掷向船身,清脆声响错落响起。石子撞击船帮的笃笃声,恰似这条千年古河,在轻轻触碰、试探属于大汉的全新岁月,触摸一个烈火精铁铸就的崭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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