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姜玥入东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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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玥入宫,是在腊月深冬。
长安天降细雪,落得极轻极柔,不成纷飞之势,只薄薄覆了一层素白。青布小车辗雪入城,车顶落着细碎雪粒,远望去,宛如谁随手撒了一把细盐,清淡素净,全无半分张扬。
霍清亲至宫门迎候。车帘轻挑,少女缓步落地,他目光微顿,心底悄然一怔。
世人皆知,此番入宫婚配太子、册立东宫正妃的,正是故大将军姜维的嫡孙孙女——姜玥。
姜维一生尽瘁汉事,九伐中原、死守危局,半生戎马换得大汉一线生机,是重光基业最厚重的柱石老将。姜氏一门忠烈,男丁多殉于国,仅剩这一介孤女,守着家门余训,辗转南中、遍历山河,终应婚约,入侍东宫。
姜玥眉眼轮廓,与姜维并不十分相像,无那般沉烈沧桑,唯独眉宇间藏着一股韧劲,清瘦却挺拔。那是多年辗转剑阁险隘、汉中战地、长安乱世,一步步风霜磨洗出来的风骨,沉静内敛,却绝不软弱。
她身形清瘦,一身素净月白深衣,周身无金玉饰物、无锦绣点缀,简约素雅,立在皑皑薄雪之中,仿佛与冬日清寂融为一体。
“姜姑娘,一路路途可安稳?”霍清轻声问询,礼数周全。
“安稳。”
姜玥应声极简,只一字作答,干净利落,无半分多余言辞。她抬眸凝望巍峨宫门,宫墙高耸,楼宇沉穆,细雪从飞檐斗拱之上簌簌飘落,轻盈如白纸纷飞,无声无息。
她静静凝望片刻,语声清淡,带着几分久远的追忆:“祖父从前常与我说,长安的雪,比汉中更轻、更静。”
霍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引路,伴着她踏雪入宫。
东宫门外,青石阶下,太子刘衍已然静立等候。
刘衍年方二十,身姿挺拔,比当年同龄的刘衍更为高挑,肩背端正笔直,自带储君沉稳气度。望见雪中缓步而来的姜玥,他上前一步,端正拱手,礼数谦和。
姜玥敛衽回礼,身姿端整。二人目光短暂相触,澄澈相对,随即各自从容移开,无半分局促羞怯,皆是坦荡自持。
“姜家忠烈,世代报国。你祖父的旧事,我自幼便常听闻。”刘衍语声温厚沉稳,“今日你入东宫,便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姜玥抬眸,目光清明,字字笃定:“祖父常言,汉家万里山河路,从不是一代人走完的,需代代接续、步步坚守。我今日入宫,并非高攀储君门第,只是将姜家最后一点忠骨余志,尽数送入东宫,续汉家前路。”
这番话坦荡磊落,无谦卑、无矫饰。刘衍闻言默然,心中了然,侧身退让半步,抬手示意前路:“请。”
当晚,宫中设下一席极简家宴,无百官陪席,无奢华陈设,唯有至亲数人。诸葛岚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凤衣,端庄沉静,气度雍容。霍清、费婉一旁侍坐,阖宫静谧温和,褪去朝堂所有肃杀威仪。
待姜玥入席坐定,诸葛岚率先抬眸望向她,目光柔和却郑重。
满朝文武皆敬姜家忠骨,唯独她最懂这一脉风骨的重量。昔年汉中对峙、渭水鏖兵、洛阳光复,她数次与姜维对议军政,深知老将半生孤勇、寸心不负。如今老将归尘,仅剩这孙女儿承袭家风,孤身入汉宫,续姜氏与大汉朝的半生羁绊。
故而她待姜玥,从不是寻常皇后待太子妃的审视与规矩,而是长辈待晚辈的疼惜、家国前人待后来者的托付。
姜玥坐于偏席,举止有度,进食素雅,言语极少,安安静静,却绝不局促失礼。
刘谌看在眼里,缓声开口,随口问询:“这些年,你久居南中,辗转各地,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姜玥放下碗筷,从容应答,条理清晰:“年少时在南中,随廖淳诸人习练刀马武技;天下渐稳,驻守成都,随廖化老将军守昭烈庙、护先主香火;后来曾随官商队伍远赴汉中,为北境军营押运盐粮,沿途踏勘过路途关隘。”
“习练刀马?”刘谌微微挑眉,略有讶异。
“祖父教诲,姜家儿女,不分男女,皆不可只会描花绣锦、困于闺阁。”姜玥轻声作答,语气平静却坚定,“乱世立身,太平守国,总要身有筋骨、心有山河。”
刘谌闻言欣然失笑,转头看向身侧太子,语带期许:“你这太子妃,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往后东宫诸事,朝野民生、边镇防务,你需多向她问询求教。她走过的边关路、见过的山河风霜,未必比你少。”
刘衍郑重颔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席间众人闲谈稍歇,宴席气氛愈发温和。宴罢众人起身告退,诸葛岚却抬手留住姜玥。
夜色初上,殿内烛火温柔,扫去白日所有庄重拘谨。诸葛岚携着她的手,移步殿外廊下,避开众人耳目,单独说话。
她指尖温和,语气沉静,无半分中宫威仪,只剩长者温勉:“你祖父一生负重,替大汉扛过最暗的那些年,朝野上下,无人不感念其忠。你身为姜氏后人,自小历经风霜,比寻常闺阁女子更知家国不易、山河沉重。”
姜玥垂眸躬身,恭谨应答:“皇祖母谬赞,臣女不敢承誉,唯记祖父遗训,守忠守拙,不负汉家。”
诸葛岚轻轻颔首,望着廊外细碎落雪,缓缓道:“你入东宫,不为攀附储位,不为求取荣华,是姜家忠脉归于汉室,是两代人心血接续。往后东宫诸事,内理宫规、外佐储君,你不必刻意温顺,亦不必刻意逞强。”
“你懂屯田、知马政、识边关、晓兵苦,这些本事,皆是深宫女子所无。”诸葛岚目光恳切,句句托付,“陛下日理万机,太子年少,尚有青涩。往后朝中民政边务、民间疾苦,你若看得通透、有独到见地,尽可直言。内宫有我坐镇,无人敢非议女子干务、无人敢拘你于闺阁琐碎。”
这是皇后的默许,也是中宫的兜底。
旁人囿于礼制,觉得太子妃当安居深宫、端庄守礼,唯有诸葛岚清楚——大汉新生,最缺的从来不是温顺贤淑的深宫妇人,是见过乱世、记得来路、肯担责任的后继之人。
姜玥心头一暖,抬眸郑重一礼,眼底韧劲愈发澄澈:“臣女谨记皇祖母教诲。不困深宫、不耽安逸,尽力辅佐太子,守好东宫本分,接续祖辈山河之志。”
诸葛岚微微含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去吧。往后宫中岁月,安稳度日,尽心做事便可。你祖父的风骨,我替你、替大汉,都记着。”
目送姜玥退下,殿外风雪轻柔,刘谌独自留步。待诸葛岚回身,他望着她轻笑一声:“也就你,敢这般放开手脚,成全她的性子。”
诸葛岚淡然回视:“姜家代代以命报国,如今只剩这一根独苗。本宫身为中宫皇后,是内宫之主、家国长母,本该护她、容她、用她。大汉重光,承的是前人之志,用的是后辈之才,拘着她的本事,反倒辜负了姜维一生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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