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建业城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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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城,是被西边的江风先吹醒的。
那风横渡千里长江,裹着峡口未散的烟火气、满江湿润的水汽,还藏着一层极沉、极密的船桨破涛之声,沉沉压向江东腹地。
天色未彻破晓,灰蒙蒙的天光笼罩大地,建业城头值守的吴军士卒,最先望见西面江面浮起的一片墨黑。
那一片黑并非夜雾残留,正顺着江流缓缓逼近,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漫漫黑影之中,渐渐析出林立桅杆、舒展船帆、厚重船头,还有一排排整齐肃立的甲兵。
数不清的汉军战船沿江铺开,横锁江面、遮断水天,像是将整条奔腾不息的长江,硬生生逼停在建业城墙之下。
“汉军!汉军至城下了!”
城头了望士卒失声嘶吼,嗓音骤然撕裂,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惊惧,划破清晨的死寂。
刹那之间,建业城头大乱。值守火把慌乱摇曳、明暗不定,凄厉的示警角声四起,贯穿城郭、响彻街巷。各级守将衣衫不整、披发跣足,急匆匆朝着城头狂奔而来。弓弩手仓促列阵,指尖慌乱颤抖,连弓弦都来不及绷紧上弦,满目皆是仓皇乱象。
滔滔江面之上,王濬的巨型楼船已然从容列阵。
无数巍峨战船在薄晨光影里缓缓调转船身,船首铁皮寒光凛冽,宛若一尊尊自深水之下浮出的钢铁巨兽,沉稳厚重、威慑天地。船舷防护竹排尽数落下,暗藏的箭孔齐齐敞开,杀机暗藏、蓄势待发。
楼船之后,大小斗舰灵巧排布、层层护卫,轻便走舸成群结队、往来游弋,宛若鱼群环绕主力,封死整片水域。
汉军中军旗舰之上,一面丈余宽大的赤红“汉”字战旗,被浩荡江风扯得笔直、烈烈翻飞,在灰白天光里夺目刺眼,死死压住江东天地。
刘谌卓立船头,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他终于看见了建业。
这座江东帝都,沿江依山而建,城郭绵延壮阔,比昔日洛阳故城更为狭长宏大。高耸的石头城墙厚重古老,城外护城河幽深环绕、壁垒森严。灰白石墙映着朦胧天光,冷硬沉肃,透着一股濒临末路的死寂。
城头依旧插满东吴青蓝战旗,只是晨风凛冽,旗帜却萎靡低垂,无半分舒展之势,宛若被深秋寒意冻住一般,死气沉沉。城上吴军密密麻麻、排布林立,却人人面色惶然、身姿僵硬,无半分战意。
“下锚。”
刘谌语声平淡,不疾不徐,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决然。
号令传开,万千楼船齐齐落锚。沉重铁锚沉入江底,死死稳住船身,黑压压的战船集群横亘西江口,稳稳遮蔽半条江面,彻底封死建业水上门户。
王濬即刻传令,全军就地列阵,只围不攻、扼守水道。无数快船沿建业江岸往复游弋,层层封锁,彻底切断吴军船只出城突围、求援的所有水路通路。
陆上战局同步落定。
文鸯八千铁骑早已绕城疾进,抢占建业城西所有高地险要,铁骑列阵、甲胄生辉,居高临下俯瞰全城,死死锁住陆上西口。
张征统领精锐步卒,压至建业西门之外,结阵扎营、步步紧逼,兵临城下、壁垒森严。
水陆十万汉军,合围江东帝都,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张征立马阵前,仰头凝望巍峨建业城郭,张口吐出一团青白雾气,粗粝嗓音带着万般感慨与豪迈:“老子从巴蜀一路杀来,跨江越险、破阵克敌,今日,终于站在建业城下!”
建业城门死死紧闭,高悬的吊桥尽数收起,断绝内外通路。城上吴军戒备森严,弓弩上弦、刀枪林立,却无一人敢叫嚣叫阵,更无一人敢贸然放箭。
天地之间,唯有寒凉江风呜呜呼啸,穿城而过、绕城不息,宛若这座割据四百年的江东帝都,正在寒风之中迟疑、战栗,等待着最终的宿命终局。
东吴末帝孙皓,是在深宫寝殿之中,被近侍连唤带摇惊醒的。
昨夜他纵情宴饮,温煮建业窖藏数年的冬日旧酿,酣醉至深夜。入眠之前,他尚且酒后狂言,直言汉军纵使跨过长江、破了峡口,千里奔袭必定疲弊,绝不敢轻易兵临建业帝都。
睡梦酣沉之际,万般虚妄底气,尽数被残酷现实击碎。
近侍跪倒在榻前,浑身颤抖、面无人色,语声破碎颤抖:“陛下……陛下不好了!汉军战船横渡大江,已然兵临建业城外,水陆合围,都城被围!”
孙皓骤然惊醒,酒意瞬间褪去大半,浑身冰凉。他赤着双足踏在冰冷殿砖之上,踉跄奔至殿口。
凛冽江风穿殿袭来,刺骨寒凉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整个人僵立当场,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强定心神,匆匆登上宫城北望高楼,极目远眺。
西面江面,黑帆连片、遮天蔽日,宛若沉沉夜幕倾覆江面,无边无际。城外原野之上,汉军铁骑往来驰骋、阵列密布,密密麻麻如行军蚁群,锁死所有陆路要道。
城外遍地汉军火把,明暗摇曳、连绵不绝,纵横交错、往复移动,宛若一条缓缓收紧的火红锁链,一点点箍住整座建业孤城,缓缓勒紧东吴最后的命脉。
孙皓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干涩开口:“城外……究竟有多少兵马?”
身后一众文武近臣,尽数垂首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砖石,无一人敢于抬头应答,殿台之上死寂沉沉。
死寂之中,惊惧愈发浓烈。
孙皓骤然拔高声调,厉声再问:“朕问你们!城外汉军,究竟多少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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