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文鸯接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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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下葬那日,长安的风冷得邪乎。
彻骨寒风卷着残雪,穿街过巷,吹得满城素幡瑟瑟发抖。整座城池依旧缟素,连日哀寂未散,天地皆含悲意。
送葬队伍自西院始发,绵延数里,一路直抵城西郊武侯祠旁的陵地。全军旌旗尽数裹着白布,将士腰间战刀缠满黑纱,昔日凛冽军威,尽数化作沉凝哀肃。沿街百姓静静伫立,无人喧哗,无人啼哭。人人心底都清楚,汉家基业,又塌了一根擎天老柱。
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唯有马蹄踏过残雪的闷响,整齐沉缓,一步步踏碎寒冬死寂,送别半生忠魂。
队伍最前,刘谌一身素服,亲自扶棺前行。帝王身姿挺拔依旧,步履却极缓、极重,每一步都载着沉甸甸的哀思与托付。身侧,张征、廖淳白衣黑甲,紧随护棺,神色肃穆,寸步不离。其后列队而立的文鸯、赵统、王颀、荀恺,以及星夜从西路赶回的邓艾,一众文武尽皆素裹披哀,铁甲凝寒,默然送行。
一路西行,终至陵地。武侯祠旁,青柏苍翠,土地肃穆,是配得上天水老将半生忠魂的归处。
厚重棺木缓缓入土,落定墓穴之中。刘谌俯身,亲手掬起一捧冻土。寒霜封冻的泥土坚硬冰冷,自掌心洒落,重重落在棺盖之上,声响沉闷,宛如撒下一把冷硬铁砂,声声叩击人心。
“大将军,你便安睡于此。”刘谌低声开口,语声沉静,带着君臣半生羁绊的温厚,“此处地势高远,可朝夕遥望武侯祠。你一辈子追随之人,往后便能离得近些。朕知晓的。”
话音落,在场诸将、亲兵、士卒尽数躬身跪拜,行最高送别之礼。山野之间,千人同俯,肃穆无声,唯有寒风呜咽,为老将送行。
礼毕,众人起身待命。刘谌抬手示意,令百官诸将先行回城理事,只独留文鸯一人,伫立陵前。
风雪吹拂,文鸯一身白衣猎猎作响。他未曾跪拜,静静立于坟前,抬手取下肩头长枪,双手稳稳执定,缓缓将枪尖刺入新土。枪尖入泥过半,稳稳扎根陵前,宛如一道伫立不朽的军魂。
而后他单膝点地,身姿端正挺拔,风骨凛然,不似送别哀臣,反倒如同军前听令、承接主帅遗命的悍将,庄重肃穆。
“你往后打算如何治军行事?”刘谌缓步走到他身后,沉声问道。
文鸯未曾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坟前那杆长枪,音色沉稳笃定,无半分悲戚慌乱:“昔日大将军在时,臣为汉军先锋,冲锋陷阵、一往无前。如今大将军薨逝,臣便替他接着打。”
“替他去往何处?”刘谌再问。
文鸯缓缓起身,骤然转身面向刘谌。眼底连日熬守生出的血丝依旧清晰可见,面容带着未散的疲惫,可嗓音稳如磐石,意志坚定不移:“陛下,西晋已亡,北方已定,可江东建业未破,孙吴割据依旧。一日不灭东吴,这天下便算不得真正一统,大将军的遗志便不算圆满。”
“王濬水军已然整备战船,周处亦从建业递来密信。时局转瞬即逝,再迁延观望,东吴必会休养生息、重整防线,错失战机。南征之事,万万不可再拖。”
刘谌静静注视着他,缓缓开口:“你刚接大将军军务,朝野军心初定,就不想先稳守根基、休整片刻?”
“军心之稳,从不在营帐之内、安逸之间。”文鸯摇头,语气铿锵有力,“臣明日便赶赴水营,督导战船操练、整备水军防务。南征大业,时不我待,容不得半分停歇。”
刘谌默然无言,侧目望向身前新坟。新翻冻土寒气森森,余寒未消。眼前的文鸯亦是如此,主帅新丧,哀痛未散,却已压下满心悲恸,收敛心绪,转瞬便将兵锋直指江南,一心接续北伐大业。
他无哭嚎失态之态,无空洞悲戚之言,唯有实干之志、报国之心。姜维半生识人、一生布局,终究没有选错这最后的接班之人。
“大将军留下的所有军务,朕尽数交予你统辖。”刘谌沉声道,定下大局,“但南征之战,非你一人独往。”
“臣明白。”文鸯颔首,目光灼灼,“陛下亲征,张征统领步军,全军将士奋勇前驱。臣不求兵权位次,只求为汉军先锋,打头破阵,直取江东。”
“好。”刘谌郑重点头,一语敲定三军前路。
文鸯俯身拔起坟前长枪,枪尖带出一撮新鲜黑泥。他抬手挥袖,利落擦净枪锋泥土,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彻底拂去满城丧恸,褪去哀容,重披战甲,再赴征程。
刘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了然。洛阳光复、北方底定的喜讯尚未落定,汉军便又被时代大势推着,义无反顾地向南进发。这不是君王的诏令、诸将的私愿,是乱世未平的必然,是四海未一的使命。
“你即刻去见王濬。”刘谌传令,“告知于他,朕三日后亲赴水营。令他尽数整备战船、操练水军,此番南征,一战定乾坤,出手便是雷霆之势,绝不拖沓。”
“臣遵旨!”文鸯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他步履不急不缓,肩头依旧压着未散尽的丧痛,可每一步落地都愈发沉稳坚实。走出陵林之时,山间长风扬起他的披风,烈烈翻飞,恰似一面刚刚褪去白孝、重焕锋芒的崭新汉旗,凛冽生辉。
刘谌独自立于坟前,静立良久。直至山道尽头传来拄拐之声,廖淳搀扶着年迈的廖化缓缓走来。
廖化鬓发尽白,苍老的面容平静无波,无半分泪痕。他挣脱廖淳搀扶,缓缓蹲在姜维坟前,取出三截亲手带来的粗香。香支参差不齐,两长一短,是老人家亲手裁切,未经雕琢。
火光摇曳,粗香点燃,稳稳插入新土之中。青烟袅袅,缓缓升腾,飘散于寒风之间。
“伯约,你先走一步。”廖化望着坟土,嗓音苍老沙哑,语气平和通透,无悲无戚,“老夫年岁已高,再过两载,便来与你、与武侯相聚。黄泉路上,终有重逢之日。”
身侧的廖淳闻言,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抬手抹拭眼角泪水。
廖化回头瞥见,沉声呵斥:“哭什么?你姜爷爷不是寻常病逝,是半生血战、夙愿得偿,熬到汉室光复、故都重归,才安心闭眼。他熬尽一身风骨,换得大汉生机,你该为他欣慰,不该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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