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姜维入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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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向石兽,眼底带着追忆:“此乃汉宫旧制。我年少之时,常听武侯所言,洛阳宫城四角,皆立此镇兽,镇守帝都龙脉。不曾想,数十年风雨飘摇,连城中沿街旧宅,依旧留存旧貌。”
“宫城之内,尽数留存。”刘谌应声答道。
“宫城,我不急着去。”姜维微微摇头,目光落向街巷烟火,“先让我沿街走走,看看这满城百姓,看看光复后的洛阳人间。”
刘谌未曾阻拦,静静陪在身侧,缓步随行。
街上百姓远远观望,有人识得这位白发老将的威名,有人仅凭甲衣气度辨出不凡。众人或远远作揖致意,或静静伫立凝望,无人喧哗。有年迈老者缓缓从家门走出,望着姜维满头霜雪,又凝望城头烈烈汉旗,积压数十年的酸楚骤然翻涌,无声落泪。
行至一处临街汤饼小摊,姜维骤然停步。
小摊刚刚支起炉灶,铁锅沸水翻滚,袅袅白气升腾而起,驱散周遭寒意。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汉子,见一众甲士驻足,心头骤然一慌,手足无措。
刘谌抬手示意身后亲兵尽数退后,不必惊扰百姓。
姜维缓步上前,轻声道:“劳驾,来一碗汤饼。”
摊主愣怔许久,才颤着手盛入一碗热汤饼。清汤热气氤氲,表面浮着点点油花,朴素寻常,却满是人间烟火。
姜维接过热碗,不寻桌凳,就立在风雪街边,缓缓进食。吃得极慢、极细,似在品味数十年未曾重逢的故土人间味。
第一口热汤入腹,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洛阳的汤饼,还是当年的味道。”
摊主闻言,鼻头骤然一酸,眼眶通红,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滑落,哽咽道:“老将军,这味道,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魏军占据洛阳是这味,晋朝入主帝都还是这味。数十年改朝换代、兵荒马乱,如今汉军归来,终究还是这味……”
“是这味,便好。”姜维轻声慨叹。
食罢,他将空碗递还摊主。刘谌从怀中取出铜钱,轻轻置于案板之上。摊主连忙摆手推辞,扑通一声跪地,执意分文不取。刘谌未曾多言,稳稳放好铜钱,转身扶着姜维,继续沿街前行。
天色徐徐暗沉,暮色笼罩洛阳城。
入夜之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错落有致。这是汉军入城之后,洛阳第一回万家灯火、彻夜通明。窗棂缝隙透出暖黄灯光,洒落街巷,映着地上皑皑残雪,清冷夜色里,终于漾开融融暖意。
姜维望着满城灯火,轻声感慨:“我往日预想过无数次入城之景,总以为光复洛阳,最先入耳的会是震天战鼓、三军齐鸣。不曾想,今日踏入故都,最先撞见的,是满城灯火。”
“灯火比战鼓好。”刘谌缓缓道,“战鼓定乱世,灯火安人心。”
姜维默然颔首,心底澄澈通透。半生戎马、半生杀伐,所求从非虚名战功,正是这万家安宁、人间灯火。
他缓步走到南城墙根,缓缓靠着冰冷墙垣,径直落座于积雪地面。廖淳心头一急,连忙上前欲扶,被姜维抬手尽数推开。
他静坐风雪之中,抬眸凝望城头迎风翻卷的赤红汉旗。旗帜猎猎作响,翻卷舞动,似将整座洛阳城的沉沉夜色,尽数卷得鲜活温热。
“我姜维,十六岁离乡从戎,二十二岁归蜀追随武侯。三十岁镇守汉中,屏障巴蜀国门。四十岁九伐中原、死守剑阁,力抗北方强敌。如今六十二岁,半生颠沛百战,终得坐在此地。”
他轻声细数平生,语调平淡无波,却藏着一生沉浮,“殿下,你说我这一生,算不算走到头了?”
刘谌闻言,默然在他身侧落座,全然不顾雪地寒凉侵骨。
“不算。”他语气笃定,“大将军,你还有庆功酒,未曾饮。”
姜维转头望他,眼底泛起笑意,眉眼舒展:“说得是,尚且有酒未喝。”
话音刚落,张征从夜色里快步走出,怀中揣着两壶温凉的城中小酒,笑嘻嘻蹲下身,递过酒壶:“大将军,这是西市新酿的好酒,属下特意备好。天寒夜冷,酒虽微凉,却最解风尘!”
姜维接过酒壶,抬手拔开塞子,仰头便是一大口。凛冽酒水入喉,辛辣滚烫,顺着食道灼烧至胸腹。少许酒液从嘴角溢出,打湿胸前衣袍,他全然不顾,只将酒壶递向刘谌。
“殿下,共饮。”
刘谌接过酒壶,仰头一饮。烈酒滚烫入腹,驱散夜寒,涤荡风尘。
姜维望着眼前满城灯火、城头汉旗,望着这座失而复得的帝都,轻声发问,带着一生求索的忐忑与期许:“殿下,这城、这汉土,往后不会再丢了吧?”
“不会了。”刘谌字字铿锵,笃定无疑。
姜维缓缓闭上双眼,将满城灯火、烈烈汉旗、清冷夜风、醇香烈酒,尽数收纳心底,封存半生夙愿。数十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终于彻底松弛。
他唇间轻吐微声,语带安然,似与故人报备,似与平生和解:“子龙将军,维来了。”
话音落尽,他头颅轻轻一歪,稳稳靠在刘谌肩头,双目安然紧闭,沉沉睡去。
廖淳见状欲出声,被刘谌抬手悄然制止。夜色静谧无声,无人敢惊扰这位老将半生难得的安然。
张征连忙示意亲兵抬来担架,动作轻缓,唯恐惊扰分毫。刘谌未曾起身,任由姜维静静倚靠肩头,静坐雪中,直至街巷深处最后一盏灯火缓缓熄灭,整座洛阳归于安宁。
“回营。”
良久,刘谌低声传令。
北风穿城而过,吹拂城头汉旗轻轻摇曳,猎猎风声温柔绵长。仿若这片历经劫难的山河,终于卸下百年沉郁,在沉沉夜色里,长长、缓缓地舒了一口安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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