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归命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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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帕经年日久,早已泛黄老旧,边角磨损,唯独帕心那一方刺绣的“汉”字,红线灼灼、色泽未褪,依旧鲜亮夺目,透着不灭的故国风骨。
“这是先帝羁留洛阳之时,日日贴身所用的手帕。”张绍泪眼婆娑,轻声诉说,“当年蜀宫倾覆、旧臣四散,老臣被逐出魏宫之时,万般贵重之物皆弃,唯独拼死抢出这一件旧物,日夜珍藏,不敢有失。”
刘谌伸手接过锦帕。
锦帕轻薄微凉,触手陈旧沧桑,轻飘飘一方织物,却承载着二十年的岁月浮沉、故国执念,重若千钧。仿佛捧着一缕从旧蜀岁月中飘来的残灰,载着先帝余生的落寞,载着万千遗民的乡愁。
“我替父皇,替大汉,收下了。”刘谌沉声说道。
张绍再度双膝跪地,深深叩拜。这一次他没有高声呼喊,只是静静跪在冰冷雪地之中,身躯不住颤抖,无声落泪。
随着他一跪,巷中所有蜀汉遗民尽数躬身叩拜。刘氏宗室诸子、落魄旧臣、寻常家眷,无论老幼,齐齐跪落满巷冰雪。压抑已久的哭声连绵响起,从这一条小巷漫向条条街坊,如同洛阳城头落下一场无人能见、却浸透人心的故国雨,洗尽十余载屈辱飘零。
就在万民恸哭、举国归汉的肃穆时刻,巷子最深处的小院,忽然传出一声沉闷器物坠地的轻响。
动静细微,却在满巷哭声中格外清晰。
众人哭声微滞,目光纷纷投向那处院落。
那是谯周的居所。
当年蜀宫城破,力主降魏、劝刘禅弃国出降的蜀中硕儒,一纸降书断送蜀汉基业。事后他随先帝迁至洛阳,因劝降有功,得魏、晋两朝礼遇,独居归命里深处,看似安享余生,实则二十年来日日被故国旧臣唾弃、被自身愧疚纠缠,活在无尽的羞愧与煎熬之中。
汉室倾覆,他是首恶;汉室重兴,他是罪人。十余载苟活洛阳,靠着出卖故国换来安稳余生,日日被巷中宗室旧臣冷眼相向、唾弃鄙夷,半生活在无尽的羞愧与煎熬之中。
二十年苟活偷生,今日亲眼见汉旗重立洛阳、汉家王师归来,见满巷遗民痛哭归乡,毕生所为、千古骂名、心中愧疚尽数翻涌,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心神。
刘谌抬步缓步走近院门。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院内寂静无声,一株枯树萧瑟伫立,满地残雪零落。
堂屋正中,谯周端坐案前,衣冠整齐、神色平静。案上摆放着一卷摊开的《三国志》残页,笔墨干涸,字迹潦草,是他半生修订、半生忏悔的痕迹。一旁落地的酒盏碎裂在地,酒水泼洒,浸透冻土。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死寂,脖颈间一道细密血痕隐隐浮现,鲜血浸透衣襟,静静滴落地面。
羞愧自尽,以死谢罪。
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唯有尘埃落定的悲凉与忏悔。
半生误国,一朝终局。他用性命,了结自己一生的功过是非,也给覆灭又重兴的大汉,一个迟来的交代。
刘谌静静伫立片刻,未曾言语,亦无唏嘘。
功过是非,自有千秋定论。他的怯懦断送故国,他的愧疚终偿余生,一切至此落幕。
刘谌转身退出院落,轻轻合上院门,将这一段唏嘘过往悄然封存。
他回身看向身侧张征,沉声传令,声震满巷。
“传令全军。归命里所有蜀汉遗民、宗室旧臣、家眷老小,一人不许惊扰、半分不得伤害。即刻调拨粮草薪炭,尽数送入巷中,安抚老小、御寒度日。清理城内空置官宅府邸,愿意迁出安居者,尽数妥善安置、分宅而居;愿留守旧巷者,派兵守护、周全照料。”
张征重重点头,高声领命,转头对着满巷跪地的百姓放声大喊。
“尔等听真!汉军已归,汉室已复!你们,终于回家了!”
“回家了”三字,质朴滚烫,重重砸在每一个蜀地遗民心头。
一名白发老妇捂面痛哭,几度退缩不敢置信,终究鼓足勇气冲出院门,对着刘谌重重叩首。一名赤脚孩童怀抱残破旧竹简,静静立在冰雪之中,澄澈目光直直望着眼前的汉家殿下,望着那面鲜红旗帜,眼里映着失而复得的故国山河。
满巷呜咽,尽是归途喜泪。
刘谌不再多言,缓缓翻身上马。临行之际,他回眸望向幽深巷尾。
巷尾墙角,一名身形佝偻、枯瘦苍老的老者扶墙而立,风烛残年、摇摇欲坠。他望见刘谌回望,缓缓抬手,用尽毕生力气,极慢、极沉地躬身一礼。
老者无声张口,唇形清晰分明。
一字,千钧。
汉。
刘谌微微颔首,抬手致意,随即拨马前行,缓缓离去。
身后,归命里的哭声依旧错落起伏,是解脱,是释然,是漂泊二十载终得归乡的滚烫热泪。
张绍被两名老兵搀扶起身,依旧身形摇晃、脚步虚浮。他低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捧过旧帕、接过故国余温的触感依旧清晰,久久不散。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如风声,却字字赤诚,飘荡在冰冷巷陌之间。
“汉,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风声浩荡,掠过整条归命里,掠过洛阳城头。
高空之上,崭新的汉旗迎着风雪烈烈翻飞,猎猎作响。
这四个字,跨越数十年山河倾覆、十余载飘零屈辱,终将传遍洛阳每一寸街巷,落进每一双含泪的眼眸、每一颗滚烫的人心之中。
汉祚未绝,山河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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